女官辞朝录(20)+番外
陆清寒用剩余的药粉处理伤口,布条缠绕。
她包扎时,林见月一直看着她,量着她的睫毛,她的鼻梁,她紧抿的嘴唇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跳下来?”林见月忽然问,“你可以自己逃。”
陆清寒动作一顿:“那你为什么返身救我?”
“我问在先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陆清寒系好布条结,却没有松开她的手,“因为笔还在桌上。那是我父亲给我的。”
这不是全部原因,但林见月似乎接受了。
她抽回手,走到窗边,从破窗缝隙向外窥视。
“暂时安全。”她转回身,背靠墙壁滑坐在地,“但天亮前必须离开。工匠卯时上工,会被发现。”
陆清寒也在炕边坐下。
疼痛让她清醒,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,她们还活着,这就够了。
“那些人是谁?”她问。
“不是普通的打手。”林见月分析,“用刀的手法像军伍出身,但又有宫里人的口音。可能是……退役禁军,被某些人养着办脏事。”
“李慎养得起这样的人?”
“他一个人养不起。”林见月说,“但加上王太监,加上可能还有其他侍郎,就够了。十二万两银子,够养一支私兵。”
陆清寒沉默。
她想起那些消失的银两,想起地道,想起墙上的裂缝。
这一切的背后,是一张多么庞大的网。
“我们还能查下去吗?”她轻声问。
林见月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仰头看着屋顶的椽子。
“能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方法要变。不能再这样明着查,他们会一次次灭口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从内部瓦解。”林见月坐直身体,“李慎不是一个人,他有一个利益网。工部里肯定还有他的人,户部也是。我们找出这些人,不是要举报他们,而是要……策反。”
“策反?”
“对。”林见月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工程方案,“告诉他们,我们知道一切,但愿意给他们机会。只要他们提供证据,指认主谋,可以算作戴罪立功。”
陆清寒皱眉:“这不合规矩。贪墨就是贪墨,应该按律惩处。”
“按律惩处?”林见月扯了扯嘴角,“陆主事,你还没明白吗?这宫里的律,早就被他们钻成筛子了。我们按规矩玩,玩不过他们。要想赢,就得用他们的玩法。交易,妥协,利益交换。”
陆清寒:“那和他们在做有什么区别?”
林见月:“区别在于,我们要的是真相和公道。他们只要钱和权。”
陆清寒:“用错误的手段达成的公道,还算公道吗?”
林见月:“那你说怎么办?继续像今晚这样,一次次被追杀,直到真的死掉?”
陆清寒:“至少……至少我们没变成他们那样。”
两人对视。
最后是林见月先移开视线。
她垂下头,手指摩挲着包扎好的虎口,布条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如果我们用他们的方法,就算赢了,也输了。”
陆清寒感到一阵酸楚涌上喉咙。
她走到林见月身边,蹲下,平视她的眼睛:“我不是在指责你。我知道你是为了活下去,为了……我们都能活下去。”
林见月抬眼:“那你说,该怎么办?”
“按规矩来,但要更聪明。”陆清寒说,“我们找证据,找证人,但不上报给可能被收买的衙门。我们直接……呈给能一锤定音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沈太傅。”陆清寒吐出这个名字,“女官学政司主管,三朝元老,连皇上都敬她三分。最重要的是,她保护女官。”
林见月眼睛一亮:“你认识她?”
“在女官学政司学习时,听过她讲课。”陆清寒回忆,“她很严厉,但公正。如果我们有足够确凿的证据,她可能会接手。”
“但证据呢?”林见月苦笑,“图纸账目都被拿走了,我们两手空空。”
“不空。”陆清寒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,是那张尺形私章的拓印。
林见月怔住,随后笑了。
这是陆清寒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容,不是嘴角微扬,而是整张脸都亮起来,像阴云裂开透出阳光。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陆清寒也笑了,尽管牵动伤口让她皱眉:“人来时,我藏怀里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她继续掏,“工部的施工记录,你只带了甲九那一页来。但甲七和甲十一,我都看过,记住了关键数据。我可以默写出来。”
林见月看着她,笑道:“陆清寒,你比我想的……狡猾多了。”
“是严谨。”陆清寒纠正,“多留一手,总是好的。”
月光移过窗格,照在她脸上。
她耳垂那点朱砂痣在月光下红得像一滴血。
林见月伸手,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点灰尘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们就按你的办法。搜集证据,默写记录,然后……找沈太傅。”
“但在这之前。”陆清寒按住她的手,“我们需要养伤,需要安全的地方整理证据,还需要……保证周明远和他家人的安全。”
林见月点头:“周明远在工部后院,有老郑看着,暂时安全。但他家人……”
“我让表妹接他们去绸缎庄后院住几天。”陆清寒说,“就说……就说周主事临时出差,托她照看。”
“可靠吗?”
“如蕙是我看着长大的,嘴严心善。”陆清寒顿了顿,“而且她早就看出我在查什么,一直说要帮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