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官辞朝录(42)+番外
歌声稚嫩,调子悠扬。
一切都很好。
九月初三,清晨。
林见月在工坊教学徒刨木板,陆清寒在学堂准备今日的课。
院门被敲响,不疾不徐,三下。
陆清寒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中年男子,四十上下,面容清癯,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,像个落魄书生。
但陆清寒一眼就认出他。
周明远。
那个在工部营缮司,被卷进地道案,又在角楼之夜为她们作证的周主事。
他应该被流放边疆才对,怎么会在这里?
“陆……陆先生。”周明远声音发涩,“不,该叫您陆大人。”
陆清寒瞬间绷紧,下意识回头看向工坊。
林见月已经放下刨子走过来,看见周明远,眉头一皱。
“进来说。”她简短道,将人让进院子,迅速关上门。
三人在葡萄架下坐定。
周明远局促地搓着手,眼神躲闪。
一年不见,他苍老了许多,两鬓斑白,背也佝偻了。
“你怎么会来苏州?”林见月直截了当,“流放之人,私自逃离是死罪。”
“我……我戴罪立功,减了刑。”周明远声音很低,“去年沈太傅审理案子,我供出了所有知道的内情,又指认了几个同党。太傅念我有悔改之心,又有家小要养,改判我徒刑一年,在京城服刑。今年春天……刑满了。”
陆清寒和林见月对视一眼。
这倒是说得通,沈太傅确实会这么做。
“那你来苏州做什么?”陆清寒问。
周明远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,放在石桌上,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,和一张折叠的官凭。
“我来……报恩。”他说,“当年若非二位大人保我家人,又给我指了明路,我周明远早就死了。这些银子,是我这一年做零工攒的,不多,是个心意。这张官凭,是沈太傅给我的,她让我交给你们,说……说有个选择。”
林见月拿起官凭,展开。是一份“工部都水司主事”的任命文书,空白处等着填名字。
“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“太傅说,朝廷整顿工部,需要真正懂实务的人。”周明远咽了口唾沫,“她知道二位在苏州过得不错,但……但她觉得可惜。她说,林大人的才华,不该只用在盖几座民宅;陆大人的本事,也不该只教几个孩子。”
他顿了顿,鼓起勇气说:“太傅让我问问二位,愿不愿意回京?官职都安排好了,工部都水司主事,户度支司员外郎,都是六品实职。过去的事都抹平了,用新名字,没人知道旧案。”
葡萄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。
陆清寒看着那张官凭,上面鲜红的官印,熟悉的官职称谓。
两人同时沉默。
周明远察言观色,轻声补充:“太傅还说,如果二位愿意回去,她可以安排……安排二位住得近些。户部和工部的值房,可以调到相邻的院子。”
这话里的深意,三人都懂。
沈太傅在为她们铺路,一条既能施展抱负,又能保全关系的路。
见月将官凭推回周明远面前。
“替我谢谢太傅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回去了。”
周明远愣住:“林大人,您不再考虑考虑?这可是六品主事,比您在工部时还高半级……”
“不考虑。”林见月语气坚定,“我在苏州很好。我盖的桥,修的宅子,都是实实在在立在地上的东西。我带的学徒,能学到手艺,养活自己。这些比在工部画那些永远建不成的图纸,有意义得多。”
陆清寒看向她,抿了抿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周明远又转向陆清寒:“陆大人,您呢?您教的这些孩子,将来最多也就是个账房先生。但如果您回户部,您管的可是天下账目……”
陆清寒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一年,这双手洗菜、做饭、写字、拨算盘,不再像在户部时那样白皙纤细,指腹有了薄茧。
但这双手,教出了二十个会算账、会看契约、不再轻易被人骗的孩子。
其中十二个是女孩。
“我也不回去了。”她抬起头,“周主事,请你转告太傅:我很感激她的好意,但我现在做的事,也很重要。这些孩子,特别是那些女孩,她们学会的每一点本事,都是将来安身立命的依仗。这比管天下账目,更让我踏实。”
周明远看看她,又看看林见月,终于明白她们是认真的。
他长叹一声,收起官凭和银子:“二位大人……不,二位东家、先生,我明白了。我会如实转告太傅。”
他起身要走,林见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她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两串晒干的葡萄干,和一包茶叶。
“带回去,给太傅。”她说,“葡萄是我们院子里的,茶叶是苏州本地的。告诉她,我们很好,请她放心。”
周明远接过,深深一揖:“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陆清寒说,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送走周明远,两人回到葡萄架下,相对无言。
第20章 两百岁
那晚,两人都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,月光从窗纸透入,陆清寒睁着眼,听身边的林见月翻来覆去。
“你也睡不着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林见月转过身,面对她,“在想白天的事。”
“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林见月说,但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有点可惜。那些图纸,那些治水的想法,我确实想实现。”
陆清寒伸手,抚平她皱起的眉头:“在这里就不能实现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