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官辞朝录(6)+番外
那是她特制的颜料,平时藏在螺钿盒里,从未示人。
画到一半,门被叩响。
陆清寒迅速用空白宣纸盖住棉纸:“进。”
来的是林见月。
她仍穿那身黛蓝箭袖袍,袖口沾着新鲜泥点,像深色布料上绽开的霉斑。
她手里提着个藤编工具箱,金属工具在里面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陆主事。”林见月站在门槛外,没有进来的意思。
“工部接到户部协同勘验的文书。按流程,我需要确认具体事项。”
她的语气正式得像在宣读公文。
陆清寒:“请进。门带上。”
林见月:“不合规矩。工部与户部值房往来需记录在案。”
陆清寒:“那就在门外说?”
林见月:“不如去实地说。”
陆清寒起身,将棉纸上的宣纸又按了按:“辰时三刻,东织造局侧门。我会带入库记录。”
“我带测量工具。”林见月顿了顿,“还有两个人,我的副手周明远,他三年前参与过那项工程。另一个是生面孔,刚调入营缮司,底子干净。”
陆清寒点头:“我只带一名书吏。人多眼杂。”
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,在两人之间切开一道光的河流。
灰尘在光柱中飞舞,像无数细小挣扎的生命。
林见月忽然向前一步,跨过门槛。
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个油纸包,放在门内的矮几上。
“早饭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西街张婆的芝麻饼,她家的油干净。”
说完便转身离开。
陆清寒走到矮几前。
油纸还温着,芝麻香气透过纸缝渗出来。
她打开纸包。
两张饼,一张撒满芝麻,一张只有零星几点。
她拿起那张芝麻少的。
咬下去的瞬间,酥皮在齿间碎裂。
饼里夹了椒盐和碎葱,咸香直冲鼻腔,呛得她眼眶发热。
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在值房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。
规矩是:官员用膳需至膳堂,不得在值房留食气。
林见月知道这规矩,但还是送了。
陆清寒慢慢吃完那张饼,将油纸仔细叠好,收进抽屉最底层。
她坐回案前,掀开盖着棉纸的宣纸。
银粉线在晨光中微微发亮。
她在王振的名字旁,用朱笔画了个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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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织造局库房位于皇城东北角,背靠宫墙,常年晒不到太阳。
墙体用大青砖砌成,砖缝里的白灰已泛出青黑色霉斑,像老人皮肤上的寿斑。
陆清寒抵达时,林见月已带人等在那里。
副手周明远,是一个四十岁上下、面容疲惫的男子。
还有个年轻姑娘,穿着工部学徒的灰布短打。
“这是阿箐,专攻土木测算。”林见月简单介绍,“周主事你认识。”
周明远对陆清寒行礼,动作僵硬如生锈的铰链:“下官参见陆主事。”
他的目光躲闪,始终盯着自己鞋尖。
陆清寒还礼,转向林见月:“我需先核对入库记录与库存实物。库房重地,一次最多进四人。”
“我、你、阿箐、周主事。”林见月分配得像在安排施工步骤,“书吏在外记录。”
库房门是厚重的栎木包铁,推开时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。
里面光线昏暗,只靠高处几个狭小的气窗漏进天光。
空气中弥漫着织物、染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,吸进肺里像吞了团潮湿的棉花。
陆清寒展开记录册,开始核对。
一匹匹锦缎、丝绸、官绒堆放在木架上,像沉睡的彩色河流。
她的声音在空旷库房里回响,平静清晰,每个数字都像算珠精准落地。
林见月则带着阿箐开始测量。
她们用丈杆抵住墙壁,用水平尺检验地面,用线坠测试垂直度。
半个时辰后,林见月停下动作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着西侧墙体与地面的交接处,声音压得很低,“裂缝。新鲜。”
陆清寒走过去。
裂缝很细,像用最尖的笔在墙上划了一道,但延伸足有八尺长。
她蹲下,手指轻触裂缝边缘,有极细微的粉尘落下。
“地基下沉。”林见月也蹲下来,两人的肩膀几乎相碰,“而且不均匀。西侧重,东侧轻。”
周明远站在三步外,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不断用袖子擦汗,但汗珠像泉眼一样涌出来。
陆清寒:“周主事,三年前的修缮图纸标注地基深度是多少?”
周明远:“五……五尺。”
林见月:“实际呢?”
周明远:“图纸上写五尺,就是五尺!”
阿箐忽然插话:“师傅,我刚才用探杆测了,这里只有四尺七寸。”
林见月站起身,走向周明远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四尺七寸。”她重复,声音像磨刀石在打磨,“差三寸。周主事,工部验收时用的什么尺?”
周明远的嘴唇开始哆嗦:“当、当然是工部标准尺……”
“那把尺还在吗?”
“在……在库里……”
“去取。”林见月的命令短促如刀劈。
周明远踉跄着跑出去。
库房里只剩三人,昏暗中,阿箐看看林见月,又看看陆清寒,默默退到角落继续测量。
陆清寒走到裂缝处,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铜制放大镜。
这是父亲当年验看丝绸纹理用的。
她俯身,镜片对准裂缝深处。
光线下,她看见裂缝内壁有细微的、规则的刮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