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官辞朝录(7)+番外
不是自然开裂会形成的纹路,而是……像被某种工具刻意扩大过。
“林主事。”她低声唤。
林见月走过来,接过放大镜。
她只看了一眼,呼吸就屏住了。
两人对视。
昏暗中,她们的眼睛是唯一的光源。
“有人希望它塌。”林见月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但又不希望它立刻塌。”
陆清寒点头:“所以先制造隐患,等需要时再‘触发’。比如……等某个负责官员来检查时。”
她们同时看向库房门口,周明远刚才消失的方向。
是书吏的声音。
林见月反应极快,一把拉住陆清寒的手腕,将人拽到最近的货架后。
阿箐也迅速躲到柱子后。
几乎同时,库房西侧传来“嘎啦”一声闷响。
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,墙皮簌簌剥落,灰尘像瀑布般倾泻而下。
裂缝在扩张到一掌宽时停住了,像一张咧到极限的嘴。
灰尘缓缓沉降,在气窗的光柱中翻滚。
陆清寒被林见月护在货架与身体之间。
她能感到林见月的心跳,急促,但有力,像战鼓。
林见月的手还扣在她腕上,掌心滚烫,虎口处的茧磨着她的皮肤。
“没事。”林见月低声说,气息扫过她耳廓,“只是表层剥落,主体结构还能撑。”
陆清寒想说话,但喉咙发紧。
外面传来奔跑声和喊叫声。
库房门被猛地推开,几个织造局的杂役冲进来,后面跟着脸色惨白的周明远。
“大人,两位大人可安好?”为首杂役声音发颤。
林见月松开手,后退一步。
距离重新拉开,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紧绷带电的触感。
“安好。”陆清寒整理官服,声音已恢复平静,“只是墙体剥落。周主事——”
她转向周明远:“尺呢?”
周明远手里空空如也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才发出声音。
“库……库里找不到那把尺。”他终于挤出声音,“保管说,三日前被王公公借去……说司礼监要重校量具。”
王公公。
这三个字像冰锥,钉进库房潮湿的空气里。
陆清寒看向林见月。
林见月也正看她,两人眼中映出同样的结论:
警告升级了。
从茶罐和断尺,到一场“恰好”发生的、未遂的事故。
库房被暂时封闭。
织造局管事忙不迭地保证会立刻修缮,但陆清寒注意到,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瞟向周明远。
回程路上,四人沉默地走着。
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,像四个拖着沉重包袱的鬼魂。
走到岔路口时,林见月停步:“阿箐,你带周主事先回工部。我送陆主事回户部,顺路核对几处数据。”
她说得自然,但“顺路”这个词用得刻意。
阿箐会意,拉着魂不守舍的周明远走了。
剩下两人沿着宫墙漫步。
暮色四合,宫灯尚未点亮,这段路陷在明暗交界处。
“周明远被控制了。”林见月先开口,“或者被威胁了。”
“他的家人?”陆清寒问。
“妻子和一对儿女住在城西。父亲早逝,母亲多病。”林见月如数家珍,“他是孝子,也是好父亲。”
陆清寒侧目:“你调查过他?”
“在收到断尺之后。”林见月语气平淡,“查对手,也要查队友。这是生存常识。”
她们走到一处废弃的角楼下。
这里没有巡逻卫兵,只有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,在晚风中摇晃。
林见月忽然停下,从怀中取出个东西,是那把断尺。
“今早收到的。”她将断尺递给陆清寒,“工部的标准尺,每把都有编号。这把是丙字十七号,恰好是三年前东织造局工程用的那把。”
陆清寒接过断尺。
裂口很新,木茬还是白色。
她翻转尺身,果然看见刻着的编号。
“他们是在示威。”她说,“告诉我们:你们查到哪里,我们一清二楚。连用什么尺都知道。”
“也是在提醒。”林见月靠在角楼墙上,仰头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,“提醒我们,他们能随时让尺断,让人消失,让墙倒塌。”
陆清寒:“你怕吗?”
林见月:“怕。但我更怕装作看不见,然后有一天,我画的图纸都变成害人的陷阱。”
陆清寒:“那继续?”
林见月:“继续。但方法要变。”
陆清寒:“怎么变?”
林见月:“从明处转到暗处。从查‘为什么塌’转到查‘谁需要它塌’。”
陆清寒沉默。
她摩挲着断尺的裂口,木刺扎进指腹,细微的痛感让她清醒。
“我需要内库近十年所有采办的原始单据。”她说,“但那些单据在王振手里,我接触不到。”
“周明远或许能。”林见月直起身,“如果他愿意将功折罪。”
“他会愿意吗?”
“如果告诉他,继续沉默的结果不是丢官,而是成为替罪羊。墙塌了,第一个问斩的就是监工主事。”
林见月的声音很冷:“而如果他配合,我们能保他家人平安。”
陆清寒看向她:“我们?”
“你保他家人在户部的生计,给他妻子安排个织造局的差事,不显眼但稳定。
我保他们人身安全,工部有退役的老兵,可以暗中护卫。”
林见月说这些话时,眼睛一直看着陆清寒。
“这是交易。”陆清寒说。
“是。”林见月承认,“但也是目前唯一能让周明远开口的办法。我们需要突破口,他就是那道裂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