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官辞朝录(9)+番外
周明远惊得差点跳起来,笔掉在纸上,溅开一团墨渍。
“林、林主事……”
“图明天交。”林见月说,语气如常,“今日申时下值后,去西城看看你娘。她咳疾又犯了。”
周明远瞪大眼睛: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工部每位主事的家眷状况,我都记着。”林见月走进值房,反手带上门,“这是上官的责任。”
她走到周明远案前,拿起那张被墨污了的图纸。
图上是某个衙署的排水改造设计,线条精细,但有几处明显的心不在焉。
“周主事。”她放下图纸,声音压低,“你入工部多少年了?”
“十、十二年……”
“十二年。”林见月重复,“从九品绘工做到六品主事,靠的是什么?”
周明远嘴唇哆嗦:“靠……靠勤勉,靠手艺……”
“也靠清白。”林见月盯着他,“工部这地方,一笔画错,房倒屋塌;一手弄脏,人命关天。这道理你比我懂。”
周明远的额头又开始冒汗。
“东织造局库房那件事。”林见月向前一步,两人之间只隔一张书案,“你现在说,是主动坦白。等我查出来,就是罪加一等。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知道。”林见月打断他,“你知道那把尺为什么断,知道墙为什么裂,知道王太监要什么。”
她俯身,双手撑在案沿:“你还知道,一旦库房真的塌了,第一个掉脑袋的不是王太监,是你这个监工主事。”
周明远的肩膀垮了下去。
他捂住脸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“我娘……我妻儿……”他哽咽着说。
“你娘我已经请了大夫。”林见月直起身,“你妻子今天在西城外坊上工,两个孩子有人照看。只要你做该做的事,他们平安。”
周明远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:“您……您都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林见月点头,“所以现在,你选择。是继续当哑巴,等死;还是开口,给自己和家人挣条活路。”
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周明远终于开口,但第一句话就让林见月心头一沉。
“不是王太监一个人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还有……还有户部的人。”
林见月瞳孔收缩: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名字。”周明远摇头,“每次都是中间人传话。但那人说……说‘账上已经抹平了,你们工部照做就是’。”
户部。
林见月脑中闪过陆清寒的脸,清冷,严谨,耳垂上一点朱砂痣。
不,不会是她。
但如果不是她,那是谁?度支司还有谁能“抹平”账目?
“继续说。”她声音绷紧。
周明远开始讲述。
断断续续,颠三倒四,但拼凑出的画面逐渐清晰:三年前东织造局库房修缮,原本预算充足,但开工不久就有人传话,要求“节省材料”。
具体做法是:地基少夯三尺,砖墙用旧砖填补,梁木以次充好。节省下的银两,七成上交,三成由工部经办人分。
“上交给了谁?”林见月追问。
“中间人拿走,说是……孝敬上头。”周明远颤抖,“我们只分到一点零头。我那份,我娘看病用了……我真的没办法……”
林见月闭了闭眼。
她想起自己画过的那些图纸,每一张都标注着精确的数字。
多厚的墙,多深的基,多大的梁。
她以为那些数字是安全的保证,却不知它们早被暗中篡改,变成了一张张催命符。
“中间人长什么样?”她问。
“中等身材,四十来岁,右嘴角有颗黑痣。”周明远回忆,“说话带点南方口音,穿的是……是户部书吏的制服。”
户部书吏。
林见月记下这个特征。
她看着周明远,这个被压垮的中年男人,此刻像一摊烂泥瘫在椅子上。
“今晚亥时。”她说,“带你去见一个人。你把刚才说的,再说一遍。”
周明远惊恐:“见谁?去哪?”
“角楼。见一个能保住你命的人。”林见月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上门栓时停顿,“来不来随你。但你若不来,我今晚就去司礼监,举报你贪墨工料。”
她拉开门,最后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。
“想清楚。是赌我查不出全部,还是赌我们能赢。”
门关上了。
周明远独自坐在渐暗的值房里,桌上的墨渍已经干透,像一块无法擦去的污迹。
亥时初刻,宫灯已灭大半。
陆清寒提前两刻钟抵达角楼。
她穿深色衣袍,发髻用布巾包住,袖中藏着断尺和那支雨裁笔。
笔帽已取下,铜制的笔尖在黑暗中泛着冷光,必要时可作短刺。
她先绕角楼巡查一圈。
杂树林里有夜鸟惊飞,但无人迹。
排水沟底的石块干燥,没有新鲜脚印。
回到角楼下,她仰头看那扇破窗。
两丈高,她够不着。
正思索时,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陆清寒瞬间转身,背贴角楼墙壁,袖中笔尖对准来者方向。
“是我。”林见月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她同样深色装束,腰间束紧,袖口扎着绑带。
她走到陆清寒面前,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,无需言语,默契地开始行动。
林见月蹲下,双手交叠:“踩上来。”
陆清寒迟疑一瞬,还是抬脚踩上她的手掌。
林见月发力托举,陆清寒借力跃起,手指够到窗沿,朽木发出呻吟,所幸没断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