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粱城/枭骨录(126)+番外
金瞎子诧异:“这为何啊?”
杜锦生道:“生了重病,我跟他娘变卖家产,借遍四邻找了许多大夫、术士也没见好。他不愿拖累我二人,就投河去了。”
十几年了,他还能记得那孩子的模样,和他与妻子见到孩子尸首时,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。
杜锦生捏着手掌,红着眼吐出一句不孝子。
“啊……”
金瞎子猛地咳了两声。
他口中泛苦,苦得他舌头发木。
也不知该说什么,好久他才喃喃说了句众生皆苦。
“后来他娘也患了病,没多久也跟着去了。我便留下还剩下的债务。”
杜锦生淡笑道:“亲友都是和善人,都说那三两五两的就算了。可我觉得不能算,借了的,就该还。
“这世道,没有谁是容易的,大家都不富裕。”
几口酒下肚,杜锦生仍坐得端正,一如他做人一般。
金瞎子朝他拱手,打心底里敬佩不已。
“其实今儿寻先生喝酒,也是有事相商。”
杜锦生闻言笑道:“就知您老有事相求,我也不能白喝老哥哥的酒,您有事直说,能帮得上的一定相帮。”
金瞎子摩挲着签筒,苦笑一声:“我前些年得了些病症,今年困在这城里没处医治,感觉不大好。
“且便不说这病症,戗金这一盘,我应也是接不住了。”
签筒是竹做的,但如今不仅不见新竹的毛刺,就连那抹翠绿,也变成了泛着荧光的幽墨色。
如玉石一般。
金瞎子一点点拨弄签筒里头的竹签,随手抽出三两支有着极其细微差别的签。
“这几支都是丢了后补的,一般人瞧不出,我却是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杜锦生见状眉心一锁:“老哥哥,您这是……”
金瞎子点点头:“想找个人,传这衣钵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杜锦生语气郑重:“我知你是有真本事的,可你要知就算是尖到家的尖局,没有点手段也是不成的。
“不会要簧,不懂翻纲叠杵,想挣银子,那是痴人说梦。
“常言道,宁得十石假,不要一石真,有时候真假虚实没那般重要,你得给缘主想要的,想听的。
“我呢,玩的是一腥到底的玩意儿,那尽都是骗人的,唬弄口饭吃。
“可我一直想知道那句腥加尖,赛神仙是个什么样子。”
签筒摇得哗啦响,金瞎子略有些惆怅:“莫看我们这行做的是骗人的勾当,可心术不正是万万做不了这东西的。
“将衣钵传了那等有歪心的,我就是下了地底下,也得被祖师爷清算。”
他看向杜锦生,笑道:“你这人品心性是我信得过的,除了年岁大了点,再没什么不好。”
杜锦生很是意外。
他先前有些看不上金瞎子这等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,但他对金门的一些手段也的确十分好奇。
那些个“前棚”“后棚”“玄关”“托门”……他也很想知晓其中奥秘。
只是……
杜锦生有些疑惑:“老哥哥这些年就没想着找个徒弟带在身边?”
“教会了徒弟,饿死师傅,我若是好好的何苦给自己添那累赘?况且……”
金瞎子眼中略有忧愁:“本是瞧好一个的,人聪明也年轻,我前头瞧着人品也好。
“就是做事手段狠绝,冷起心肠来六亲不认。
“他啊,是个好苗子,只可惜一来他手段强,无须靠我这东西混饭吃。
“二来,我前些日子认了个干孙女……”
提起隐娘,金瞎子轻笑:“那是个好孩子,说要接我去养老。
“这傻姑娘跟那冷心冷肠的生了嫌隙,人却傻,聪明有余,狠力不足。
“她想跟那要命的死磕呢,我……”
金瞎子摇摇头:“我劝不住,就想着帮她掌掌眼,若最后引火烧身,我想看看能不能拉那傻孩子一把。”
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的,杜锦生只听了个大概。
想着是金瞎子的干孙女儿,跟那差点成了对方徒弟的男娃有了点爱恨情仇,他一个外人不好多嘴,就没再细问。
反而仔细琢磨起接金瞎子衣钵这回事了。
想了好久,杜锦生道:“承老哥哥厚爱,这日后啊,就改口喊您一句先生。”
“喊师傅就成。”
金瞎子看着杜锦生,又看了看跟在自己身边许久的签筒。
他再次轻轻摩挲着,稀罕了好一会儿才递给杜锦生。
“接好。”
杜锦生站起身高举双手,又深深弯下腰,持着签筒朝金瞎子鞠了一躬。
金瞎子看着,欣慰点点头。
“这一身本事有了传人,我也就安心了……”
第111章 造化
“杨柳儿活,抽陀螺,杨柳儿高,攀树梢……
“杨柳儿……”
小蓁哼唱两句,突然哽咽一声。
这两句童谣,是有一晚红菱哄她睡觉,轻轻哼唱给她听的。
她长这样大,何时受过这样的待遇?往日在贼窝里,老秃子虽给一口饭吃,但梳头穿衣这样的琐碎事,却从未有人管过。
便是老秃子手下有些师姐师弟的,也都跟她一样整日为上贡奔波,活得还不如畜生呢。
要说什么都不求,只单纯对她好的,也就阿姐和红菱几人。
可如今,红菱不在了,秋生和李舒来也都离开,怕是开了城门,他们就要相忘于江湖,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。
想到这,小蓁一下如霜打的茄子一般,蔫了下去。
“罢了罢了,出了这城大家都会有好前程的。”
她低声喃喃,心头却酸溜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