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皮之下(10)
他当时以为,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“师兄,你有没有想过,无静或许是在利用你?”沈折舟往前半步,油灯光在他瞳仁里缩成一粒金火,逼得阿翻不敢抬眼。
“他知道引妖符,也许这一路上操纵水獭精的人,不是常禄,而是他。目的在炼‘无相傀’,一具一具,拼成他想要的‘家人’,只为一己之私。”
阿翻双手抱住头,指尖嵌进发根,声音发虚:“直到今晚,我才意识到,我或许是错了……”
良久,他抬起头,眼底血丝纵横,“你们快走吧。永宁村的事,你们就不要再管了。‘无相傀’也好,无静是恶人也罢,水獭精已经收了,与缉妖司就没有关系了,你们速速离去。”
“我们走了,那你呢?”沈折舟语气痛且急,“再次消失?”
“我留下。起码,还能牵制无静。”阿翻似乎心意已决。
此事搅得沈折舟心绪如乱麻,他猛地推开木门,几乎是夺门而出,沿着石板一路疾行。
一向平静沉稳他的第一次如此情绪化。
桑雾紧赶在他身后,两条腿倒腾地飞快,才勉强跟上。
沈折舟来到河边,从脚边捡起一颗扁圆石子,腕子一抖,石子擦着水皮掠过,数次轻跳,水花像被打散的碎银。
他又拾,又掷,仿佛每一次力度都在把心口的乱绪一点点抛远。
桑雾在旁无声蹲下,手指在石缝间挑拣,掂量着重量与弧度,挑出最薄、最顺手的几枚。
她没有说话,只把石子一枚枚递到他掌心。
沈折舟微愣,掌心被那一簇微凉又迅速升起的温度烫了一下,指尖不自觉收紧,随即接过。
他终于开口:“如果是你,面对现在的情况,你会怎么做?”
这是问话,也是求援。
桑雾语气淡漠:“尊重他人,不干涉。”
沈折舟皱了下眉,“如果是你爱的人,你也能这么冷静吗?”
“爱?”桑雾侧过脸,眼里只有赤裸的不解,“我不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退了一步,“不说爱,就假如是你的朋友。”
她想了想,摇头:“我没有朋友。”
“......”
两人又沉默,只有石子触水发出轻响。
最后一枚石子在指背一弹,沈折舟的呼吸也随之缓了些,“我只是不知道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”
桑雾问得直接:“你想把无静抓起来?”
他点头,应得也干脆。
“那你就把证据交给官府。如果无静跑了,他们会像抓我一样,贴满通缉令。”
此话一出,倒逗得沈折舟没忍住,嘴角微微一牵。
“你相信官府,为何还要逃?”
“若我说,我醒过来就在洛水渡附近了,你信吗?”桑雾没等沈折舟回答,认真想了想,说:“我想活下来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
沈折舟用看狗都深情的眼神望向她,可惜桑雾木头一般。
忽然,桑雾直勾勾地望着前方,抬手指向远处的一点流光:“那是什么?”
光点顺着风脉疾行,穿过枝叶,像一颗受了召唤的流星,直落到二人面前。
沈折舟抬掌一接,那团光在掌中轻轻一颤,显出一只通体半透的玉鸟,翎羽齐整,尾梢泛着细碎的青芒。
“缉妖司的玉鸟,传信用的。”
他指尖一扣,玉鸟化作一缕寒光,落成一封信,上面端端正正写着「沈折舟亲启」。
封蜡已干,纸面却带着一路风霜的折痕。
这是一封来自两个月前的信。
只因他这段时日奔袭数郡捉妖,方才拖至今日。缉妖司的同僚只得放飞玉鸟顺着他的行迹觅来。
信中是熟悉又陌生的笔迹——常禄。
“沈小子:
三年不见,贸然修书,还望见谅。
老爹已去,家门冷落,我的日子也十分孤寂,就在一年半前机缘巧合收养了一个孩子。
他天生残缺,骨血孱弱。
我用尽世间药方,逼他挑水砍柴,严格要求他日日练气,却无事于补。
偶得一术法——聚灵阵。
此番打算用自身之灵炼制一丹,盼能补足他的残缺。
我去之后,若村子遇上妖邪之事,还望你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,帮上一把。
与这世间,我已无留恋。
此札,亦是绝笔。”
沈折舟缓缓阖上信,不自觉的攥紧了手指。
“我们都错怪常禄了。”沉默里,桑雾先开了口。
沈折舟语气沉重:“他之所以那么快就苍老,是因为他拿自己的命炼丹......”
而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无静。
信纸的一角在微微抖动,像常禄最后的呼吸。
“我们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师兄。”沈折舟将信揣进怀里,步子却忍不住快了几分。
桑雾伸手拽住他的衣角,犹豫之下,开口:“你真的要告诉阿翻吗?”
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对阿翻卸下防备。
“自然。”沈折舟回身,认真看她一眼。
“你如此信任他。”
沈折舟郑重其事,“我和师兄一同在缉妖司学艺三年,搭档三年,我见证了他娶妻生子所有重要的时刻。他为人正直、嫉恶如仇。待我亦如亲弟,我自然信任他。”
桑雾听完他的阐述,心底轻叹:果然,感情会让人盲目。
可她终究松开了手,语气放缓:“既然如此,都听你的。”
两人折返,一路快行。
阿翻接过信,信中的字句像刀,一行行剜进心里。
他的眉峰先是紧锁,继而垮落,眼底涌起懊恼与愧意。
“我没想过助纣为虐。”他嗓音发哑,“却因偏见害死了常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