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皮之下(87)
夜色深沉,她始终未曾合眼,只是静静坐在椅子上。
直到烛火忽然打了个旋,灯芯爆了个火星,窗纸上映出一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,熟悉的妖息扑面而来。
“你们待在这里,不要乱动。”她抓起椅背上的黑斗篷,独自追了出去。
街道空旷、死寂,青石板缝里的青苔都冻硬了,脚步声落在上面,像踩碎了薄冰。
夜空中,血月渐渐爬升,原本皎洁的银月已被暗红吞噬了一半。
路过听雨轩时,桑雾停住了脚。
那处本是夜里最为热闹的去处,如今却一片沉寂,然而屋内妖气翻涌,浓烈得几乎冲破天际。
桑雾双手结印,神力化作金丝,层层缠绕,将整座听雨轩牢牢封锁。
躁动的妖息被困于屋内,再也无法逸出。
冷风裹着雾撞过来,她正想继续走,前方出现个老妇人。
穿紫缎子绣牡丹衣,金簪插在绾得整齐的发髻里,翡翠镯子和金镯子碰在手腕上,发出清凌凌的响,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。
可脚步轻得像片纸,踩在青石板上连点灰都没惊起来。
桑雾微微掀起帽檐,确认她并不是妖,上前问道:“老人家,这么晚了,您怎么在街上?”
老妇人声音颤抖,却透着执念:“我回来看我的孙儿,路上走得慢了。”
“您孙儿在何处?”。
“孙儿就在府里。”
老妇人抬手指着不远处的朱红大门。
桑雾顺着她的手看过去,门楣上的“钱府”匾额漆皮锃亮,一尘不染。
“我扶您过去吧。”
老妇人微微一笑,点头应下:“那就有劳娘子了。”
桑雾伸手相扶,指尖却骤然一凉,那股寒意直透心骨。
活人怎会是如此冰冷的气息?
她顺势摸了老妇人的脉,虽有跳动,却像风中的烛火,跳三下停一下,是回光返照的死脉。
到了门扉前,老妇人停下脚步,回头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点血月的光:“我到了,自己进去就行。你快回去吧。”
桑雾点头,转身下了台阶。
当她回头望去时,那老妇人早已无影无踪。
远处屋檐之上,一道黑影悄然凝聚成人形,正是楼弃。
他倚着兽头瓦当,指节间翻涌的黑气逐渐凝成一支箭矢,寒光森冷。
随着他手腕一抖,那箭破空而出,直指前方的桑雾。
桑雾耳尖捕捉到极细的破风声,她腰肢一扭,足尖点在石墩上,整个人跃起,擦着箭镞掠过,发梢被箭风削断几缕,飘落在青石板上。
“反应倒快。”
楼弃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桑雾抬头,只见楼弃立于屋檐,嘴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,眼尾泛着淡红,像戏台上勾了粉的反派。
楼弃抬手向她招了招。
下一瞬,他的身影便如烟般消散。
桑雾追去,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间回荡。
终于,在第三个巷口,她追上了那熟悉的身影。
楼弃调侃:“追得这么急?怕我跑了?”
桑雾未及开口,他已率先出手。
黑袍翻飞,遮断了她的视线,另一只手却猛然劈下,掌风裹着凌厉的劲儿。
桑雾迎着掌风撞上去,身姿灵动,迎击之间显得游刃有余。
“你果然精进了不少。”楼弃的声音低沉,嘴角勾起,眼底却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光芒。
楼弃双手叉腰,故作犹疑,语气轻佻:“我去哪儿,好像不用向你交代吧。”他又向前一步,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,低声笑道:“再说了,我来找你,也不是不可以啊。”
此时,天际的血月渐渐圆满,月色彻底被血红吞噬,整个大地笼罩在妖异的红光之下。
突然——
缉妖司方向炸开白光。
那光像劈裂天空的闪电,压得血月褪了色,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妖吼。
楼弃抬头凝望,眼睛亮得像见了骨头的狗。他抹了下嘴角:“终于开了。”
桑雾心头一凛,终于明白了他的真正意图,“妖狱才是你的目标。”
楼弃转过脸,他笑了,带着得偿所愿的疯狂:“没错。”
桑雾刚要转身,朝着妖狱的方向奔去,却猛地被楼弃拦住了去路。
楼弃眼神阴冷,“今日,我要见的不是你,而是她。”
袖中飞出个白瓷瓶,瓷片碎裂的脆响炸开时,淡紫色烟絮裹着松烟与曼陀罗的甜腥,像张网罩住桑雾。
气息迅速侵入,她的眼神瞬间涣散,身体无力地晕了过去。
下一秒,崇魅出现了。
她的眼睛如血般妖冶,比头顶的血月更为炽烈。
她勾唇一笑,语气带着讥讽:“楼弃,你还是这么无聊。”
楼弃也不甘示弱:“见到老朋友高兴吗?你被关在罗洞中时,我也是去看过你的。”
“所以,你想说什么?”
笑意在楼弃脸上瞬间消散,他骤然伸手,死死掐住崇魅的脖颈,眼底翻涌着恨意:“我要你死!你明明和她签了同生共死的契约,为什么文泽山君死了,你还活着?!”
“果然嫉妒让人面目全非。”崇魅嗤笑一声,非但不躲,反而往前凑了凑,“想杀我,那你就动手吧。”
“你别以为我不敢!”楼弃的瞳孔猛地缩成针,“若不是我发现文泽山君的神力在她身上,又怎么会如此轻易找到你。少得意,我一定有办法除掉你!”
“你可以杀了我,但她也会随之而死,神力将彻底消散。你舍得吗?”崇魅眼神一冷,反手一挥,强大的力量瞬间压制住楼弃的身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