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(33)
面对 Fia 的问题,她不知道为何,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,下意识地否认:“没,没有。”
Fia 又愣了。
她也愣了,然后她鬼使神差地重新推开办公室门,局促地对 Fia 抬手,“我突然想到,还有一件事忘了,再占用你一点时间。”
丹惊讶地看她又回来。
他一脸正经地开了句玩笑:“每月两千刀,不能再多了——另外,画不卖。”
林桢却头上悬着芒刺一般站在那里,笑不出来。思量再三,她声音有点颤抖,问:“我知道也许听起来奇怪,但是我想问,呃,这个结果已经确定了么?还有更改的余地么?”
丹疑惑,“怎么了?——如果你愿意说的话。”
“呃,我···我···你的申请者很多,还有很多优秀的人,比我努力的人,我想他们应该得到这个机会。”
“他们得到机会了,我和你们每个人都谈过,也认真看过你们交的资料。每个人都是被公平地对待的。”
“呃,那如果我想把它让出去呢?”
“你不能这么做。我们应该尊重学术的严谨和公正。尊重每一个人。如果那样做了,不仅是对得到 fellowship 的人不尊重,也没有尊重你,Lin。”
她蓦然抬起头,满眼震动地看向丹。
他在乎,他在乎她是不是被尊重了。
“你应该尊重你自己。”丹重申。
这一句让林桢瞬间站在了羞愧的聚光灯下。这种感觉来自被丹看穿,来自直面自己的懦弱与讨好。
“出去吧,我还有下一位学生。”丹说。显然他知道外面等着一位虎视眈眈的年轻女士。
林桢出了口气,像卸了个包袱,又像背上一个包袱。
打开门,她对外面的 Fia 笑笑,帮她把门 hold 住,“进去吧。”
*
世间美食万千,唯有油脂和碳水,是颠扑不破的真理。
没有人比中国人更懂这条真理。
那天晚上,林桢雄心壮志要做肉末烧茄子,蒸大米饭。橱柜上浩浩荡荡,一副大张旗鼓——留学生的社交媒体上最常见的场景。
但显然因为美国的茄子是转基因食品,菜烧出来居然是苦的。
对着那一盘黑黢黢的茄子块,就着电子榨菜《舌尖上的中国》,她勉强刨了两口夹生的米饭。
收拾桌子的时候又犯了难——To be or not to be?倒还是不倒呢?
她发愁了一会儿,干脆把盘子端到橱柜上放着。再说吧,等它坏了,倒掉就没那么可惜了,虽然现在也是可惜了那些食材。
还饿,但是没啥吃的,她就坐在书桌前睿智送的椅子上,啃她的烂铅笔头。
她开始有些习惯波士顿安静的夜。她不像 Fia 去活动搞 networking,不像睿智泡图书馆刷题给母亲汇报生活。
她就坐在一方小书桌前,对着草稿纸像对着一面清澈见底的池塘,数字是蝌蚪,字母是小鱼,符号是水草,那截烂铅笔头是小竹竿,他们相对成影,嬉戏玩耍。
从童年开始的很多个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的。小时候学画画的表姐说她的思想能在作画的时候遨游,她不甘示弱地吹牛,我的思想能在做数学的时候出境,和国外的大数学家连通。
现在她真的在境外了,做数学的时候,思想却总飞回境内,回到爸爸在一扇旧门板上用粉笔教她勾股定理的时候。她坐在一张小矮凳上,夕阳像颗渗油的咸鸭蛋黄悬在四合院的围墙之上,满院子都是邻居家做饭的味儿。爸爸教她“勾三股四悬五”,她问爸爸“是屁股的股吗?”
只有这时候,她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。
肚子咕咕两声打破了这安宁,她揉揉肚子安抚它,然后伸了个大懒腰“欸——呦喂。”
这时候听到窗子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,她侧耳,放下笔,走过去拉开帘子。
又是那只疯狗!抄着手站在窗外,像一只因太过得意而死掉的鬼。
“Hey yo.”
她推开窗子,眉毛立起来,冲他吼:“你有什么毛病?!”
他权当这句是她给他打招呼的固定句式了,单眼皮线条一柔,礼貌又讽刺地回她:“晚上好啊。”
然后他说:“让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让开窗子那里。”
他看着窗台,开始往后退步。
她下意识靠边站。
他助跑几步,两手一撑,腿就划过窗台,带着外面的凉气伸进了屋里,接着是胸部和头部,然后像一个橡皮人弯扭一下,“唰”地站在她跟前了。
林桢瞠目结舌石化在原地,心里一黑,完蛋了完蛋了。
这疯狗从窗子进来如入无人之境,以后可千万得把窗子锁好,不能学小红帽给大灰狼开窗啊。
他拍拍衣服,更像一只得意鬼。
这得意鬼进来后左右嗅嗅,第一句话居然是:“你这屋里什么味儿啊?糊味儿?”
林桢一下想起来,赶紧否认:“哪有什么糊味儿,是你自己身上的屎味儿吧,疯狗!”说着就装若无其事边退边往厨房那边挪,退了两步就变成跑。
他跟着两步跨过去,在她手碰刚到那个盘子的时候从她背后伸手,抢先一步够捏住,转个圈端到自己面前,看了看,又闻了闻,指着那盘黑黢黢黏糊糊的烧茄子块问:“你说这是屎?”
她又羞又恼,只有一个想法。余光瞟上台面,立马伸手抓过来。
“别动昂!”
她举着把刀,刀尖冲着他。
他则举着那个盘子。
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拿刀相逼,要吃他手上的肉末烧茄子呢。
他的眼睛被刀子的亮光闪了一下,心想这女的干完都能把内裤顺手送人,什么事干不出来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