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城围观:当我被盐商大人的绣球砸到后(105)
但见卢杰启罐取茶,拈起一撮凑近鼻尖,又含半片在唇间。闭目沉吟时,长睫在瓷白肌肤投下金影,半晌才将茶叶吐在锦帕上。
黎阳仰头望着,不禁心下感叹:这人长得真高啊,她竟勉强够得到他咯吱窝的高度。后山家中,庭院里有一个玉兰树,也是这般需要仰着脑袋才能见着。
“卢杰以为如何?”她见他尝遍所有茶罐,忍不住追问。
“这两罐堪堪入得。”修长手指点过其中两个青瓷罐,“姑娘若有意,我的商船上也有不少茶叶,明日我可带至此处供姑娘品尝。”
“再好不过!”黎阳抚掌轻笑,这不是瞌睡送枕头么!瞧着这波斯商人对茶叶颇有研究的样子,说不定还能从他这儿学到不少东西呢,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。
“少夫人。”小鹿躲在黎阳身后,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衣袖,瑟缩道,“早些回去吧。”
那波斯商人了然地后退半步:“明日午时,静候芳驾。”转身时金发在昏蒙天色里划出一道流霞。
小鹿盯着那消失在天光尽处的身影,急得直扯黎阳的衣袖:“少夫人莫不是中了邪?真要再见那眼泛幽光的妖人?”
“妖人?”黎阳轻笑,“你瞧他品茶时的专注,难道不比那些将一壶茶喝馊了的学子更淳朴。”
黎阳望着渐远的背影,“况且,你见过能品出太平猴魁和六安瓜片区别的妖怪么,他那双眼睛比葡萄还透彻,哪来的妖气?”
主仆二人各怀心思回到陈宅时,暮鼓正敲过三巡。
才穿过垂花门,却见兰馨阁雕花窗棂内烛火摇曳,将熟悉的窗格剪出陌生轮廓。小鹿倒抽一口凉气,尚未开口,黎阳已提着裙角踏上回廊。
二楼连廊的木地板发出细微声响,她几乎是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。
室内,熟悉的沉水香静静弥漫。陈均柏端坐在临窗书案前,侧影被跳跃的烛光剪裁得格外清晰。他微垂着头,一管狼毫在宣纸上从容游走,落笔沙沙,那声音沉稳得令人心慌。直至一页宣纸将满未满,墨痕犹润,他才搁下笔,抬起头来看向来人。
黎阳扶著门框微微喘息,一路疾走带来的热气尚未平息,鬓边碎发已被薄汗濡湿,黏在微烫的颊侧。她望着烛光里他明明灭灭的侧影,“你回来啦?!”
第68章
陈均柏闻声撂下手中笔管,笔架承住那抹墨色时,他已起身去往门前相迎。
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,映得他眼角笑纹如春水涟漪。
“高县的公务可都了结了?”黎阳绣鞋刚跨过门槛,人已旋到屋中圆桌坐下,“后续还要再去么?”噼里啪啦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。
陈均柏笑笑,不急不慌上前合拢房门,见着小鹿捧着茶盘而来,他眼神一扫。
得了少爷的示意,小鹿喜滋滋悄然隐入夜色,少爷回来了,笔方哥哥定也是回来了,她折身便向前院跑去。
“大体都妥了,余下的事项有河道总督坐镇,倒也不必担心。”他又走向支窗,木撑杆抵住沉沉暮色,“况且,李玉涵与章大人仍在高县善后。”
“那便是无需再奔波了?”她身子前倾,“灾民可都安置妥当?”
在小娘子声声追问之下,他踱步去屋角点燃灯火,暖光漫过他侧脸,“李玉涵在那头盯着,自是一切妥当。只这几日还要劳你那边继续调度粥棚。”
“钟掌柜早安排妥了,不过是米粮调度罢了。”她浑不在意地摆手,得知他不再远行,嗓音都透出轻快。绣墩随着她转身发出细微摩擦声:“你在那边宿得可好?送去的衣裳够不够?”
听她这般问,陈均柏忽想起李玉涵收到了家中寄来的干粮,盯着他的食盒时艳羡的目光。那位纳了快二十房妾室的刘易同,家中到最后一日也未有送来一针一线,这些天他见到黎阳特制的杏仁酪时,竟连醋溜白菜的滋味都尝出了酸意。
“我自是周全。”他喉间漏出轻笑,“倒是刘总商家宅今夜怕是不安宁。”
待听明白同僚后宅那些官司,两人不由相视而笑。
灯光掠过窗纸,黎阳惊觉兰馨阁许久未有这般鲜活生气。笑意渐歇时,某种陌生的温软却在余韵里荡漾。陈均柏率先敛容,垂眸坐回圆凳。
他刚执起茶壶,她便伸手来接,两人同时缩回手,寂静如潮水漫过相触的指尖,像早春的兰草尖上,碰着了晨露。
“渴了。”她忽然探身取杯,绯色从耳垂漫向颈间。
他忙接过茶盏斟至七分满,收拾案牍时,余光瞥见她正小口啜饮,茶水在杯沿荡出细碎金光。他跟着举杯,却尝不出滋味。
“你呢?”他终于放下茶杯,“这些时日如何?”
这话似钥匙开启了话匣子。她眸中霎时落满星子,从花局茶事说到尝茶心得,竟是连夙夜未眠之事也同他说了,烛火在她话语间摇曳,将那些茶香氤氲的日子都镀上暖光。
陈均柏今日难得卸下高县之事,饶有兴致。只见他肘抵桌案,竟真将她那些茶沫纷飞的故事听了进去,听到精妙处,眸中便漾开笑涡,烛火在那对墨玉里跳成星子。
“总之便是如此了。”她说到兴起时忽地顿住,眼尾挑起狡黠的光,“对了,今日还遇见位波斯商人呢。”
“波斯商人?”他指节无意识叩响案面。
“可不是!”她倏然起身,罗裙旋出石榴红的弧线,“那人足有这般高……”她踮脚伸手犹觉不足,竟蹦跳着去够房梁投下的阴影,“进凉亭都得弯腰。”她撅嘴比划着,“怕是有八尺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