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城围观:当我被盐商大人的绣球砸到后(106)
对面茶盏与托碟发出细微磕碰。
“原来洋人眼珠当真是蓝的,”她又凑近来,茶汽扑面,“像晴空一般。头发更是金灿灿卷着,比后院屋檐上的的狸花猫还软。”
“鼻梁竟能这般高...”她沉浸在见闻里,全然未觉对面沉默已凝成薄霜。
“明日他还要带船上的茶叶来与我品鉴呢。”她突然拍案,晶亮眼眸直直撞进他眼底。
陈均柏喉结微动。不满之言在齿间转了三转,终是沉入肺腑。目光掠过她眼下淡青,另辟蹊径,“昨日彻夜未眠,明日不该好生歇息?”
谁知那小娘子如小雀儿般振翅便飞向支窗,“都已经跟人约好了,岂能失信?再说了,过几日还要请紫烟姐姐来尝新茶呢。”
他望着窗边翩跹身影,无奈在心底洇开。待听到‘紫烟’二字,忽然捻了捻指腹:“她近日怕是不得闲。”
“哦。”黎阳一愣。
屋内忽而寂静,连日存下的话题都说完了,只剩下四目相对,“我去叫膳。”她仓皇而出。
不过须臾,晚膳已布齐。待下人退去,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响。
黎阳捧着瓷碗,几乎将脸埋进碗中,筷子只在白饭间打转。这般死寂的对坐教她浑身不自在,偏生搜肠刮肚也寻不出半句可说的话。
早知道,方才就不说那么急了,一番话可以撑到晚膳后才好呢。
一双筷子忽的探来,夹着金黄的藕盒轻放在她碗沿。“多用些菜。”他声线较平日软了三分。
黎阳从碗沿抬起眼睫,眸中闪过亮光,乖乖捧碗接过。见他收回筷子终是开始用饭,她小口咬开酥壳,肉汁顷刻染亮樱唇。捧着装有藕盒的碗盏发呆的模样,像极了偷食的小猫。
陈均柏望着她唇边油光,心口突然塌陷一块。
分别半月余,堤坝上风雨兼程的日夜,此刻竟都化作她腮边一点暖光。那蘸着蜜汁的唇瓣微微嘟起,随着咀嚼轻轻翕动,像初绽的海棠承着朝露。
他指节无意识蜷紧,某种陌
生的冲动如春汛漫过堤岸,竟想俯身尝她唇上糖醋汁的酸甜。
“昭昭,”
他突然起身,织锦长衫带翻筷子也浑然不觉。
小娘子闻声抬头,藕盒还夹在筷间,未及问出口,阴影已笼罩下来。陈均柏俯身撑住桌沿,玉扳指在案桌上叩出轻响。他停在距她唇瓣半寸之处,温热的呼吸交织着糖醋汁的甜香。
黎阳僵在原地,看着他浓密睫毛在烛光下颤动。当微凉的唇终于贴上她唇角时,她听见叮咚脆响,原是自己的手松了。
这个触碰仅持续了三息。陈均柏退回时,喉结剧烈滚动,耳根红得似她今日着的胭脂锦。他怔怔望着她唇上被蹭花的那点油光,突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揩过,动作轻柔得不像话。
“沾了东西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转身去捡地上筷箸时,险些碰倒案头。
黎阳仍保持着捧碗的姿势,唯有剧烈起伏的胸脯透出惊骇。
窗外传来巡夜人模糊的梆子声,月色漫进窗棂,将满地狼藉照得如梦似幻。
他坐下之时,仍是喉结滚动,慌忙执起茶盏佯装饮茶。温凉的茶汤划过喉咙,却浇不灭耳后攀升的热意。
分明是两淮盐业最为持重之人,此刻却像个偷藏胭脂的毛头小子,连对视的勇气都散作飞灰。
分明是堤坝上雷厉风行的皇商,却会在午时三刻频频眺望官道。
分明最厌吵闹,却觉得她今日叽叽喳喳的声音比琵琶曲更动听。
这不是一时冲动,是这些时日里萦绕心头的蓄意而为。
黎阳尚未理清这莫名情愫,又一筷糖醋里脊已递到她碗中。她猛地站起身,连退两步,“你,你怎么可以偷袭!”
说罢,她又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最终只慌乱地用手背抵住刚被亲吻的唇角,转身便逃向拔步床。
胭脂色帐幔被她扯得哗啦作响,锦被裹成蚕蛹,心跳却如擂战鼓。黎阳将发烫的脸颊贴在手背上,唇角的触感挥之不去。分明尝过糖醋汁的酸甜,此刻回味却全是那人袖间清冽的松墨香。
她偷偷从被缝里望出去,见隔间纸门上剪出的身影,慌忙又闭紧眼睛。暗骂自己没出息,指尖却无意识抚过被他拇指擦过的皮肤,嘴角梨涡一闪而过。
烛芯爆花时,陈均柏立在原地,指尖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。听着隔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宽衣声,他忽然抬袖轻触自己嘴唇,那抹甜香竟还萦绕不散。
夜翳沉沉,隔间的竹榻吱呀作响,陈均柏仰面盯着房顶。恪守的礼教在脑中轰鸣,唇上却诚实地记着那瞬柔软。他烦躁地扯开中衣领口,忽然听见内间传来翻身响动,立即屏住呼吸。待那窸窣声渐歇,才发觉自己竟一直撑着榻沿悬空着身子。
二更梆子敲过时,黎阳正数到第五百只绵羊。忽听隔间传来轻微磕碰,似是茶盏翻倒。她下意识支起耳朵,却听见那人刻意压低的咳嗽声。
原来他也醒着。
月光漫过博古架,将一对青瓷瓶照得如同交颈鸳鸯。
直至天光染白窗纸,这位素来寅正即起的盐商大人,竟破天荒地错过了晨钟。
黎阳悄声起身。目光掠过箱笼里仅剩的几件衣裳,不是缠枝牡丹红,便是翠鸟穿花绿,最后只得拿起那件海棠红暗纹短襦。连日淫雨霏霏害得她都快无衣可穿了。
系带时听得隔间竹榻轻响,慌忙踮足溜出房门。
陈均柏在朦胧间听得门轴转动,强撑起眼皮,恰见一抹流霞色的衣角掠过门缝。想唤住那人,奈何连日在堤坝熬得狠了,眼皮沉沉一合,又坠回黑甜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