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，男子冷眸看向她，“到时候，不止是小二，那掌柜，账房，外头跑事儿的，都得丢了活计。”

他这是怎么了？

似是陈均柏此刻是从未有过的严厉，黎阳眸中苗火不减，眉间却深深拧出川字，双唇张开了又合上……

陈均柏看着她，一字一顿道：“所以，你没有退路。”

他这是用婚约上的一千两银在逼她，也是用这铺子里所有人的生计在逼她，他想要她赢？！

黎阳：“有这么重要吗？”

未曾料到这回答，陈少爷仍是负手而立，挑眉看向坐着的小娘子。

她又问道：“输赢有这么重要吗？因为我同婆母的赌约，你便用婚约压我。若只是婚约也就罢了，是我技不如人，我认了便是。

可是……这赌约与你有什么关系……这些人都是你陈家的雇工，他们于你而言，就那么不足轻重么？你怎么可以用他们来逼我？你！“言及此处，喉头哽咽凝语。

陈均柏一双狭眼似蹙非蹙，薄唇紧抿，只脸色铁青示意着此刻心情并不愉悦。

见他这般，黎阳也一动不动迎向他的目光，眸色深深！

四目相对，二人较着劲儿，谁都不开口。

半晌，黎阳眼中渐渐升起朦胧雾色。

陈均柏终敛眸，将手中画卷置于圆桌之上，轻咳道：“我并无此意。”

“总之，你若是想帮那些小二，便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赢，别总想着输。”说着，他眸光扫过画卷，“这是郑先生的《墨竹图》，价值千金，当是你接管花局的贺礼。”

黎阳怔愣：刚刚不是在吵架吗？怎么突然送上礼了……

画卷在前，她接也不是，不接也不是，双眸挂水，呆愣愣在画卷同陈均柏之间来回游移。

许是她此刻茫然模样取悦了陈少爷，只听对方清嗓道：“早些休息。”说罢，自个儿脚下一折自回了隔间。

黎阳轻轻打开卷轴，一两三枝竹竿，四五六片竹叶，疏朗空灵似清风穿林。

这就是‘价值千金’的画！

陈均柏今日倒是大方。

得了便宜，方才那番慷慨劲淡去不少。黎阳熄了圆桌灯火回到自己那半厢屋内，躺在床板上看着顶帐瓜瓞层层。

陈均柏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，铺中人手多了，生意又稀疏，便成了负担。她只是无法接受他这般麻木就说出这样的话，似是二人所谈及的不是活生生的人，只是一把算盘，或是一辆牛车一般。

可真要将这些人都养活，黎阳数着他们每月的例银……也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

唉，陈均柏只是为了能让她能赢，提出了一个更‘聪明’的法子，她不该发脾气的……

忽而，她脑中一闪而过，郑先生的画‘价值千金’？！

即刻，便打消了念头，陈均柏将这画赠予她，若是她敢卖了，还不知这位少爷会不会气疯……

待隔日一早，钟前见到这幅画，自是赞叹不绝！

“少夫人，您真是出手不凡！郑先生一幅画是千金难求，这‘墨竹图’更是他的得意之作！老小儿也只是有幸听闻，今日得见真貌，真真是三生有幸……”

钟前寻了柜台旁一处空墙，拉过一张凳，扶着墙踩于凳上，嘴上还不迭夸赞，“有了这张画在这儿，镇上的墨客谁不想来瞻仰一番，若是镇上之人得知这是少爷随手送于少夫人的，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到落泪。”

将画作挂好，他折身问黎阳，“少夫人，可摆正了？”

黎阳满脑子都是他方才说的‘价值千金’，‘全城墨客都要来瞻仰一番’，突然听见他问自己，抬眼一看便说，“摆正了，你赶紧下来吧。”

瞧着他就不是干活的人，在墙上扎个钩子的事，他双腿在凳子上哆哆嗦嗦，左手一个小二扶着，右边一个小二挡着，屁股后头还站了一个小二护着……

钟前双脚甫一落地，便嚷嚷着要张贴告示，让全城围观东市花局里这幅郑先生的《墨竹图》。

黎阳也不拦着，人嘛，有热情总是好的！

果然，众人闻讯纷纷涌入花局，险些将门槛踏破。

钟前倒也精明，派两名小二站于画作两侧似哼哈二将，一张长几将人群同这名画隔开些许。他解释说，这就是要让他们瞧得见，摸不着，才会一而再，再而三来店中观摩，这花局才能够财源广进。

黎阳听了，对‘财源广进’心持怀疑，可铺子里确实人声鼎沸，瞧着怪喜庆的。

陈均柏回到兰馨阁中，只见黎阳端端正正坐于桌旁，面上也不似昨夜那般愤恨，料是她气性消了。心中暗骂：这小娘子一开口就是气他，说不过了就哭哭啼啼，惹得他一晚上没睡好，她自己倒是气消得快！

他也不出声，取了便服去更衣，待净手折出屏风之时，黎阳已经站着候在他绣屏一侧。

这般待遇，饶是见惯了世面的陈总商也不免脚下一顿，“有事？”

黎阳：“昨日你送我那幅《墨竹图》，我甚是喜欢。”

淡淡‘嗯’了一声，陈均柏睨眼扫过她，径直去桌前煮水。

黎阳忙跑到桌边，“我来。”夺过他手中茶壶便忙活起来，见着陈均柏眸色促狭，自顾说起解释之言，也不知是解释给谁听，“我上回在茶庄，听见紫烟姑娘同人讲煮茶看水，今日正好练练如何看二沸水。”

说着，便将壶盖挪开，一张脸正正对着壶口，不一会儿便叫热气蒸腾得一双眼睛不停眨巴，伸手挥散热气。

陈均柏终是轻笑出声，出手拉她坐于一旁，“这样也能看得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