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城围观:当我被盐商大人的绣球砸到后(99)
回应他的,只有刀疤从喉咙里滚出的一阵低沉嗤笑。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,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猴戏,直到他声嘶力竭,才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带着沙哑与戏谑。
“省省力气吧。你是在叫阿龙?”他故意顿了顿,欣赏着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,才一字一句地,像钝刀子割肉般说道:“若不是你那位好相公阿龙点了头,又亲手给你用了药,再敞开了这大门,我,同我那兄弟,二麻子……哪有这个福气,能钻进你这香喷喷的被窝里,尝你这仙子的滋味儿呢?”
说着,他那叫疤痕贯穿的眼角一发狠,一手掐上柳如芳的脖子,“告诉你,如今阿龙已经跑了,他的债,你来偿。你可别想着能跑,我那兄弟会日日夜夜盯着你,若是十日内还不出钱来……”说着,他湿腻腻的眼光在柳如芳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,“下一回,可就不止是我二人了。”
轰——!
柳如芳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,整个天地瞬间颠倒了个儿,转个不停,又万籁俱寂。
阿龙……龙哥……
竟然是他,亲手在她的饮食里下了药?
竟然是他,亲手为这泼皮无赖打开了家门?
竟然是他,亲手将他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?
他不再尖叫,不再颤抖,只是僵直地坐在那里,眼睛空洞地睁着,望着刀疤那张令人惧怕的脸……却又像是透过他,看到了更远处,那个名为阿龙的、更加狰狞的魔鬼。
是他亲手将自己从地狱之崖拉回人间,又是他,亲手将自己推向地狱。
原来,这世间最深的寒意,并非来自陌生人的暴力,而是来自枕边人微笑着递来的,过了蜜的砒霜。
泪水早已干涸,连带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,也彻底熄灭了。他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玉像,美丽,却了无生气,只剩下一片死寂冰冷的绝望。
刀疤看着她这副模样,得知他听了进去 ,“你莫要怪我们,要怪就怪你那相好的。等筹了银子,还上账之后,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去重新过活吧。”
说着,他埋头系好裤腰带,一抬头,终是抬手替他拢了拢破被,出门之时又回身掩上房门。柴堆旁坐着的二麻子正叼着树枝,见他出来,啐了一口赶紧凑上来,“哥,咋样,不错吧。”
刀疤侧头看他一眼,“回头派人跟着他,别再让人跑了。”顿了顿又补一句,“先弄到银子,别再生出事端。”二麻子无有不应,随他身后离去。
屋内,只剩下柳如芳,和他那被至亲之人亲手碾碎,散落一地的人生。
芙蓉帐底恩先绝,刎颈红痕冷玉肌。
锣鼓声里,那台上的‘霸王’一个亮相,身姿如岳,靠旗微颤,还未开腔,先就是一片逼人的英气压满了全场。
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
时不利兮骓不逝。
骓不逝兮可奈何,
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
“夫人,您瞧着如何?”班主站在陈张氏座下,点头哈腰,陪着笑脸。
雅座里,原本意兴阑珊摇着团扇的陈张氏,动作倏地停住了。扇沿儿后头,那双见过不知多少珍宝奇玩的凤眼里,倏地爆出一簇亮光。
她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。
台上那人,方才唱到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,声腔沉郁顿挫,直直撞入人心底。他那眉眼,被浓重的油彩勾勒得棱角分明,飞扬入鬓,锁子甲下的臂膀一振,仿佛真有无穷的气力。
这哪里是戏文里那穷途末路的败军之将,分明是一轮灼灼逼人的烈日!
陈张氏觉得自己的心口,好似被那声音与身姿不轻不重地烫了一下。
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,从唇角泄出,一双眼睛黏在那“霸王”身上,随着他的移动而流转,将他从头到脚,再从脚到头,细细密密看了个够。
周遭的一切喧闹仿佛都退了潮,偌大的院子里,只剩下那一个光芒万丈的身影。
这般人物,若卸了行头,靠在她床头,不知又是何等风姿?
“夫人,茶凉了。”
陈张氏这才恍然回神,懒懒地‘嗯’了一声,目光却仍舍不得收回。
戏台上的霸王终于在一片悲音中自刎乌江,锣鼓声歇,满场皆是唏嘘与叫好。陈张氏这才如梦初醒,却不起身,只将团扇轻轻点了点桌面,“班主,方才唱霸王的那位角儿,姓甚名谁,是哪里人?”
“回夫人的话,那位角儿艺名叫‘赛云骧’,是新聘来的台柱子,听说原是北边来的,功底极扎实,扮相也好,这才来了不到半月,已是名声大噪了。”
“赛云骧……”陈张氏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,只觉得这名字配他,倒是别有一番风骨。她沉吟片刻,从发髻上抽出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,递了出去,“麻烦班主给这位赛老板送一份‘彩头’去。就说……他的霸王,唱得极好,我很喜欢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陈张氏几乎是“无巧不巧”地,日日都点赛云骧的戏。
终于,在又一次酣畅淋漓的《别姬》之后,班主亲自陪着小心,将赛云骧引到了后台一间僻静的屋子前。
“云骧啊,里头……夫人想见见你,亲自勉励几句。你可要仔细应对,这可是咱们得罪不起的贵人,也是你的大造化来了。”班主低着头,皱着眉,语气里充满了暗示。
赛云骧卸了妆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闻言,他那张因常年上妆而略显苍白的脸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那双在台上顾盼生威的眸子,此刻沉静得像两口深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