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雍州之后，宋玉昭不常出房门，白日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，傍晚太阳一沉就又早早歇下了，一众随行的人不论亲疏远近都安安稳稳地待着，倒是真有几分养病的样子。

到了第二日晚上，朝南的厢房又一早闭门吹灯，除了时不时扫过门框的冷风，再无其他动静。

等到了三更时分，未关严的窗棂才终于被从外掀开一臂宽的空子，有个影子从中悄然溜进来。

随即倒扣在桌案上的茶盏被人翻了个个儿，早已凉掉的红褐色茶汤缓缓注入其中，却并未在寂静的黑夜中掀起什么波澜。

“不愧是宋校尉，都这种时候了，竟还能安枕而卧，倒是我来得不巧了。”

三五步远处的床榻上，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悄然睁开，映着窗边透进来的夜色看清屋中的情形。

那女人仍是一身黑色，正掀开面纱一角往唇边送入茶水，一双含笑却锋利的眼睛似有若无地落到她身上，如同黑夜来访的刹罗鬼魅。

宋玉昭掀开被子伸了个懒腰，手臂垂落是自然地搭上床边的匕首，“你终于来了，让人好等。”

那人闻言轻笑一声，有些失落地眨眨眼，“你知道我要来？”

空了的茶盏再次被倒扣在桌面上，残留的茶渍顺着杯壁滑下来，在桌案上留下一片水渍。

她嗔道，“深夜来客，竟连杯热茶都没有，真教人好生寒心呢。”

“既然知道我在等你，想必你定也知道我为何等你了，那便开门见山吧。”

宋玉昭说着，握着匕首的手掌又加了些力道。

这人身手不凡却不似军中所出，言语轻浮却又不似风尘女子那般做派，商不像商，官不像官，倒有几分跑江湖的意思。

她言行太过跳脱，一不小心便会中了她的暗算，就如上次一般。

“行，那我也不兜圈子了。”

她收起眉目间的轻佻，一只手臂撑在案上，另一手在腰间摸索片刻。

“宋校尉这般聪明，该猜到的想必也猜得差不多了，剩下没想明白的，可都在这里了。”

一截拇指粗细的竹筒被随手丢在案上，宋玉昭看了一眼，心中便有了取舍，选择用最不加粉饰的方式与她谈判，“什么条件？”

与眼前这个一模一样的竹筒宋玉昭见过，就在云中城内的暗渠中，也的确如她所说，她靠着那半封信推测出了许多她原本不该知道的事情。

正是因为上面的内容太过重要，所以哪怕她知道这多半是眼前这人因她入局的诱饵，她也还是将云中城内外大大小小的水渠翻了个底朝天之后来了雍州。

那人没急着应答，像是把宋玉昭这句话在脑中细细盘了一遍，这才开口道，“我只有一个条件，并且对宋校尉而言并不难，只看宋校尉届时愿不愿意了。”

“你且说便是。”

宋玉昭看着她的眼睛，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特殊而难以言喻的情绪或是挣扎，但什么也没有。

“想必宋校尉要找的人定不止一个，这些人多多少少都该受到些什么惩罚，或是严刑处死，或是牢狱之灾，但我要这其中的一个人。”

不同于宋玉昭的严肃，她自进屋以来便是这般随意的样子，懒懒散散的，相比于谈条x件，看上去反而像在挑逗说笑。

“这有何难？不过是……”

“哦对了。”

她打断宋玉昭，补充道，“交到我手中的时候，他必须还活着。”

说到这句话的时候，她终于正了正辞色，将搭在桌檐上的手臂放下来，认真道，“届时，无论是完好无损还是生命垂危，把人交给我的时候他必须得还活着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要的人就给她便是，于宋玉昭而言，当务之急是先要把这些人尽数找出来，与她交易各取所需是最好的选择，总比两方僵持下去要好。

“那这信件……”

她的事已经谈拢，也该轮到宋玉昭取走她想要的东西了。

却见她转手又将那竹筒收了回去，笑道，“这时候知道得太多倒也未必是件好事，不过既然我先前已经做了那么多，那我自会送佛送到西，在你的承诺兑现之前尽力助你的。”

宋玉昭也不急，等她把话说完。

“今夜雍州像是要下雪，你便在雍州多留些日子吧，这府衙虽然别致，但没事也多要出门走走，省得人都歇懒散了。”

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还落在地上，哪里像是要下雪的样子。

若是这么快就将筹码尽数交出，任她胆子再大身手再好，也未必敢贸然孤身前来。

所以她不会这么轻易将东西留下来，这也在宋玉昭的预料之内。

宋玉昭也只听她没头没尾说完，默默在脑中琢磨着这些话的意图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她收好东西，正打算翻窗离开前被宋玉昭叫住，“你姓苏？”

房间内静了一瞬，很快传来一声了然的笑声。

“你果然聪明。”

她倒真没想到宋玉昭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。

“你想对了，但猜错了，看在你我今晚谈得还不错的份儿上，告诉你也无妨，我叫程殊。”

说罢便见窗户一开一合，房内便只剩下宋玉昭一人。

外面的廊庑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，轻而快，却尚未追远便被宋玉昭叫住，“别追了。”

刚追出去一段距离的楚英停下脚步，看着远处的身影转瞬没入夜色，再也不见踪影。

房内，宋玉昭在心中将那人的名字默念两边。

苏，程殊。

当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。

只是不知道她想要的人是何身份，无论是报恩或是寻仇，又为何不惜费这么大功夫趟这趟浑水再经一遍自己的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