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(286)+番外
恍惚一刻,她却觉得,这些色泽鲜美的玉肴珍馐,竟都变得很咸很咸,咸到难以下咽。
少顷,门外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,如疾风骤雨,毫无征兆地错落在廊下木道上。
殿外灯影摇晃,门栅上长长映出几道人影,还未看清,那些人影便猝然蜷伏跪地,颤抖着缩成一团团黑雾。
“君上,东殿有异。”
门外,寺人拉长的声调又尖又细,如利爪刮过铜镜那般喑嘶难听。
“何事?”
他沉声问道。
“君上……”
“还是移步亲往吧。”
殿外之人踌躇再三,终究不敢正面回应。
他当即起身,对素萋道:“你在此处等我,我去去就来。”
“君上!”
她蓦地一把抓住他的长袖,颤声问道:“东殿……住着何人?”
他俯下身,捧起她的脸,望入她的双眸,颇为轻柔地重复道:“你只在此处等我就好,我很快回来。”
“我随你一起去。”
她亦是万般执拗,丝毫不容他逃避。
正如他所言,她倔气极了,因而一旦笃定要做的事,便如何也不肯更改。
“素萋。”
他沉沉唤她,带着命令的语气,斩钉截铁、不容抗拒。
“我说过了,你就在这等我,哪也不去。”
“我要去!”
她格外清晰地反驳他,眼底殷红尽显。
“东殿住的人……”
“是……”
“信儿。”
这并非一个问句,亦非向他求证。
纵然他闭口不提,红绫也守口如瓶。
纵然整座齐宫都对那处神秘的东殿讳莫如深。
但她依旧能够断定。
东殿之内,住的绝非旁人,必是信儿无疑。
只因,那曾是先君时期,姊姊住过的地方。
她是颇受先君宠爱的姬妾,是金台的琼英珍宝,是齐宫的杏花夫人。
信儿是姊姊的孩子,是姊姊惨薄生命的延续。
若他还活着,定会住在东殿。
只她一直寻不着机会问他。
偏他就在眼前,她也不敢触及。
仿佛那是一块深烙在两人心t底的陈年旧疤。
一旦撕去,便会鲜血淋漓,痛苦不休。
故而,他避之不及。
她也望而却步。
可今日,便是千载难逢的时机。
既然上天给了她这个机缘,那她就该勇敢一点,直面过去。
无论信儿变成什么样子……
无论他到底如何。
他依旧是信儿。
是姊姊留在这世上,唯一的孩子。
他喉头微动,涩声问她。
“当真……要去?”
“要去。”
“我怕你……”
“我不怕!”
她回得干脆、决绝,掷地有声,不留余地。
“带我去。”
终于,他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,没再拒绝。
她转身对紫珠说:“紫珠,今夜母亲要与伯舅去一趟,让红绫从母过来陪你,可好?”
“那母亲今夜还回来吗?”
她哭笑不得,哑然道:“想什么呢,必然是回来的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
紫珠想也不想地应道:“母亲快去快回吧。”
说完,又专心致志地啃起油亮多汁的酱骨。
趁孩子不注意,他沉稳地牵起她的手,二人一同拔步走向殿外。
第161章
东殿。
金楹玉瓦,花木林立。
水榭亭台,清泉漱石。
廊下,二人疾步匆匆,神态焦灼。
宣白宫灯映出昏黄的光,将来人的两道身影拉得很长。
她急急跟在他的身后,一步也不敢怠慢,脚尖丝履掠过他拖长的衣摆,宛如走在繁花开遍的绿叶丛中。
甫一踏进殿门,迎面一人扑通跪下。
素萋定睛一看,此人两鬓霜白,面颊微皱,纵然几年过去,模样有所变化,却也一眼认出是副熟面孔。
此人正是——阿莲。
阿莲见到来人,声泪俱下,喉头哽咽。
“君上总算来了。”
他严声问:“到底何事,如此惊慌?”
阿莲抬手,颤颤悠悠指向侧殿屏风之后,惊慌失措道:“信儿他……”
“动了。”
他眉目一紧,即刻阔步往侧殿走去,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。
素萋紧随其后,就要跟上,忽地只觉身后一滞,转眼看去,竟是阿莲拉住了她。
“夫人……回来了?”
阿莲战战兢兢地问。
她默然点了个头,挣开阿莲的手,正欲离身。
“夫人且慢!”
“怎么了?”
她疑惑地问。
“夫人,还是别进去了吧。”
阿莲颤抖道。
“为何不进?”
她问。
阿莲只顾垂眸掩泪,却怎么都不肯开腔。
她屏气一沉,叹道:“该是我的,如何都要面对。”
“君上都允我来了。”
“你再拦,也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“是。”
阿莲躬身,歉道:“阿莲逾矩了。”
她沉下脸,随即大步跟了上去。
走进侧殿,但见一方青纱银屏立于其中,屏后华幔重重,轻薄如风。
幔后,依稀可见一道模糊身形,直挺挺地平躺在嵌有夜明珠的华贵卧榻上,阖目仰面,静如止水。
榻边金鼎,熏烟缭绕,霭霭袅袅,迷幻似梦。
可素萋知道,这绝非是梦。
七年了。
当初那个天真无邪,围着她朗声欢笑,叫她兄嫂的那个孩子,也长大了。
有修长的四肢、消瘦的下颌,也有鲜明的轮廓和纤细的身躯。
褪尽稚态的脸上,俊俏的五官明朗清晰,却亦如七年前那般,沉如死寂,毫无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