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雪[撬墙角](77)
“也许那对她来说,反而是一种解脱。”
什么是勇气?
选择死亡是勇x气吗?挣扎活着是勇气吗?
红颜薄命,英年早逝,的确值得惋惜,但似乎没有人能够评述她的死亡,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题。
“你一定很自责吧。年年都去看她,反复回忆她最后一次和你吃饭的模样,还记得她喜欢的颜色。”
这个问题一出,周恪言罕见地沉默了。
须臾,他才松开手,任由那些已经成末的茅草从指间簌簌落下。
“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,如果没有她,就没有我,有时我会想,或许我早点出生,早点长大,是不是就能把她从那个牢笼里救出来……治好她的病,让她过自己想过的生活。”
夜风轻悄,拂乱她鬓边的发丝,几乎迷了眼。
原来是因为愧疚,他才将母亲的病态刻进记忆深处,才能在多年后的冬天,一眼就认出她的病症。
“可你记得她,记得她的样子,她的喜好……也因为你记得她,所以我活了下来,”南韫迎上他的目光,“如果她还活着,看到你现在的样子,一定会很高兴的。”
“是吗?”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似乎有一簇一簇的火苗在其间闪烁。周恪言忍不住朝她走了一步,他们的衣角几乎交错在一起。
“是啊,如果没有你,我根本活不到现在,”南韫的声音宛如瓢泼倾泻的落雨,飘飘忽忽,却磅礴深厚,无法停止,“你知道吗,那个时候我觉得人生就像一个巨大的深谷,无论怎么喊怎么走,就是走不出去。”
有人告诉她,高考之后就好了,她就能选择自己的人生。
可她不管怎么熬,每一天都像是过去了一辈子。
那道水泥天台,像极了阴阳之间的一道界限,一念之差,她就将化为尘土。
后来她一想起这件事,就觉得不可思议。天台的风那么冷,再回头看看,她再也没有一次想从那里跳下去。
“是你救了我,周恪言,是你救了那个时候的我。”她紧紧望着他,像要望进他灵魂深处。
南韫的这些话如同倒豆子般一股脑倾倒出来,也许是她迫切地想要抹去他眉间的褶皱,也许这些话她已经憋了太久,想把它说给那个人听。
在她梦里反复辗转的那个人。她终于找到了他,有机会亲口告诉他,她的感激,她的劫后余生,她漫长的此后的人生有了新的机会。
远处松涛如海,周恪言与她对视半晌,,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声音轻得像芦花飘散:“其实不是我救了你,是你自己救了自己。甚至……”
“甚至什么?”
周恪言望着她,后半句终究是没能说出口。
“甚至……就算没有我,你那天也不会跳。”
“你那时候也这么说,”南韫哭笑不得,“你怎么这么确定,忘了陈默了吗?我是真的病了,万一真跳了怎么办。”
陈默就是那时微博上跳楼离世的男生。
“你在天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,脸都冻白了,真想跳,根本等不到我上来劝你,你只是委屈,害怕,却无处诉说……其实你对生的渴望,远比你想象的要更多,”他伸手,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,“你也比你想象中,勇敢得多。”
他的眼神很奇特,南韫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情。
像是欣慰,又不全是。他眼底燃着一簇微火,随风轻摇——
那像是为她而点的光。
她忽然想抱抱他。
而她也真的这么做了。
呼——
一阵带着冷柑香气的风撞进周恪言怀里。
温软的身体像一朵橘子味的云,深咖色大衣被她轻轻拱起一团,发丝擦过他下巴,痒痒的。
那一瞬间,他几乎以为自己的魂魄已经离他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僵硬的躯壳。
僵得南韫都以为自己抱的是一截木头,她正要退开,却被他长臂一揽,用力按回怀中。
他的胸膛硬邦邦的,南韫很早以前就已经领教过。可此刻整个人被他满满地圈在怀里,感受却截然不同。
像被深冬的珊瑚绒被拥得密不透风,他身上的佛手柑气息几乎将她浸透。软茸茸的发丝埋在她颈侧,仿佛两块积木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。
良久,他的声音才顺着风飘进耳畔:“所以你现在抱我,是为了我救过你,还是因为……你喜欢我?”
这下轮到南韫的身体一僵。
抱也不是,不抱也不是。
僵了良久,头顶才传来一声低低的笑,旋即她背上覆着宽大的触感陡然消失。
周恪言缓缓松开了她。
她只是本能地想抱他,并未深思这动作背后的意义。
或者说,她还需要时间。
周砚与周恪言是兄弟,即便她现在就想和他在一起,也不能不顾及他们之间的关系。更何况,母亲那边还没解决,若她贸然行事,只会让他受委屈。
喜欢是一种冲动,但她偏偏不是个冲动的人。这两个字对她而言,实在是太过沉重,不能轻易出口。
但这些理由和借口,一时她又很难同对面这个人说清。而她的沉默落在他眼中,就成了犹豫与退却。
南韫向后退了一步,脱离他的大衣范围。
那一瞬,冷风呼呼灌入,纯羊毛也挡不住隆冬寒意。只是似乎她温热的身体来了一趟,又骤然离开,挖去了他身上什么东西,空落落的冷。
“我……”
他重新将手插回口袋,淡淡打断了她的话: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