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台囚月(100)
“对不住,我问得唐突了。”孟拂月快速理着心绪,将仇怨咽回肚子里,客套了几句,转身便走。
“倒是记起一件事,”马夫沉默了半刻,望她作势要走,蓦然相告,“谢大人不可服石菖蒲,一服他便要昏睡几时辰。”
闻此一言,步子顿时停住,她惊讶地再度开口:“可石菖蒲不是醒神的药材?”
那马夫似也未明药理,略微惆怅地叹道:“这哪知道呢,许是服入体内和寒毒相撞,起了异样之效。”
“大人不让老夫说出去,否则是要灭口的。”道于此,他和蔼地笑,似提前恭贺着二人圆满。
“但老夫瞧着,姑娘是大人的意中人,永结同心,恩爱不渝,晚年还要互相扶持,白首同归……想必大人也是想让老夫告知的。”
石菖蒲……
暗自念着这味药材,孟拂月告了别,从容地回至马车上,眼底异绪翻涌。
青空之上阴云聚拢,影布石上的日光被遮在了层云外,马车沿原路而返。
她本想回屋作羹汤,再找人将院内的秋千修葺几番,从此过上梦寐以求的日子,未料竟遇见了烟儿。
她不解烟儿是如何知晓的贮月楼,竟会出宫寻到这里来,只见自家的庶妹双目含泪,光是伫立着,眸框里就盈满了泪。
“阿姐……”孟拾烟轻声一唤,见她走回,瞬时跪拜而下。
不论是太子妃,或是烟儿,这般跪地,她着实吓了一跳,便快步前往扶起:“烟儿怎知我在此处?”
烟儿喃喃,一哭哭花了妆:“我方才去了公主府,谢大人同我说,阿姐搬到了此地。”
原来是他有意而为,她将烟儿扶到案边,朝绛萤使着眼色,命婢女快去上茶:“烟儿是为何事而来?”
听长姐关切,孟拾烟哭得更伤心了,一手牵着她的玉指,一手抹起泪来:“阿姐向来待烟儿最好,烟儿如今有大难,阿姐不能撒手不管……”
这下一听,她便清楚了烟儿的来意。
无非和爹娘一样,是来恳请她拉拢谢大人的。
“烟儿指的是朝权纷争?”孟拂月平静地回话,将手指从烟儿的掌中抽出,“可那些皆是朝廷命官和诸位皇子的事,再怎么求,也求不到我身上。”
莺声呖呖,烟儿似走投无路,低声呢喃:“烟儿去求过谢大人了,大人让烟儿……来求阿姐。”
果然是他引路来的,他让烟儿来求她,是为了戏弄与耍玩,还是另有目的?
孟拂月愣了愣,忽而明白了他的心思。
他想让她去求。
孟拾烟看她挣脱,慌忙又握紧,泪水落得汹涌:“看在殿下曾对阿姐百般照拂的份上,阿姐可否帮帮烟儿,说服大人靠拢太子殿下。他日殿下登基,不忘大人相助……”
“殿下被废,对孟家百害无一利。阿姐就算因为那支金簪而不喜烟儿,也要为孟家想一想。”想她许是因金簪之事心生嫌弃,烟儿死死地勾住她的手,许久不松开。
“能救孟家的,只有阿姐了……”
她能怎么办,她能怎么办呢……
这事牵连着她的庶妹,牵连着她的爹娘。
所遇之事,桩桩件件都在提醒她,她该要去恳求了。
“我会劝大人几句,”孟拂月敛着黛眉,试图再抽手,然烟儿攥得紧,她抽不开,最终迷惘地落着话,“可他的意愿,我左右不了,后续听天由命。”
耳闻这句话,烟儿眉目轻扬,破颜一笑,手上使的劲道也松了下:“谢谢阿姐,谢谢阿姐……”
“那我就等阿姐的好消息了!”烟儿拭干清泪,欢悦地奔至院外,风过罗裙,随风而舞。
烟儿的身影蹿入巷外拐角,她呆立楼前小院,似是不得不腆着脸求人了。
那人喜怒无常,总拿她作消遣,像藏于暗中窥视她的财狼,盯紧她这个猎物。
孟拂月唯感有口难言,开不了这个口。
后五日,她安闲地居住在贮月楼,心旌摇曳地想了好些措辞,却独独等不来大人的探望。
他席不暇暖,不遑宁息,已无闲时来将她看望,令她连个劝说的机会都没有,仅逐日过下。
直到某夜下了急雨,雨幕密集,雨点子砸于塘水中,门窗吱呀地响不停。
她透过雨帘看去,廊灯光照下现出一把油纸伞。
人影未瞧清,纸伞已倾斜落地。
快步走入屋中的男子袍沾雨露,不说半语就拽她皓腕入怀。
孟拂月僵住身躯,不明他为何要选在雨夜来:“还下着暴雨,大人怎么就……”
“月儿别动,一会儿便好。”他轻轻地附她耳畔,柔和的语声里仍有威凛与阴寒。
是寒毒。
是在钱府沾染的寒毒在作祟。
她全身松缓,感受他微微颤抖,虽隔着衣物,也能感到那冷寒的气息悄然渗透,直入骨髓。
刺骨冷意穿透了衣裳,孟拂月想着白日里马夫告知的话,想那些药奴被迫尝遍百毒,幸存之人都寥寥可数,便没将他推走。
垂下的素手环拥他的腰身,等寒气褪去,她才接着说:“相隔这么远,雨天路又滑,大人何必要跑这一趟。”
“不来,我能如何?”清眉瞬间蹙起,谢令桁理所应当地问,“随意找个婢女?”
她浅浅一想,跟随大人的侍婢是有几名,就嘟囔道:“也不是不可……”
“除了月儿,我都觉得脏。”凉意随心头凝结的沉闷消退,他眸色清明起来,观察着她的居所。
依稀记得他说过,偶尔心血来潮,也会前往花街柳巷转悠,孟拂月微动着唇,含混低喃:“大人之前不还说去过青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