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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台囚月(99)

作者:水初影 阅读记录

宅主面目和善,无害人之心,她便徐步走进此院。

“敢问大伯,可曾在钱二老爷的府邸做过马夫?”孟拂月细观院中的一砖一瓦,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出口。

钱府一词猝不及防地钻进耳中,老者骤然止步,竹杖上覆着的粗糙手掌更是紧握:“姑娘来打听钱府的事,不怕惹祸上身?”

“想必大伯也听了些传闻,我与谢大人之间有道不明的纠葛。”茶肆里听到的言谈浮于脑海,她思来想去,朝马夫嫣然淡笑。

“他告知我,他曾经在钱府待过一段时日,我便想知晓得多一些。”

孟拂月柔婉地回答,眼里流露的尽是对大人的浓情蜜意:“如若将来,大人真是我夫君,我总要多了解的。”

能知晓钱府和谢大人有牵连的,世上之人寥寥无几,孟姑娘若非从大人那儿得知,老者想不到她是从何处听来。

“谢大人告诉姑娘的?”那马夫犹疑地瞧望,良晌问了句。

桃面透出温山软水般的笑,她依旧答得温和婉约,说谎不改容颜:“是啊,谢大人说,他忘不了被困钱府的遭遇,经常会梦见昔日光景。我想来问问,怕来日说错了话,惹大人不悦。”

对此是真信了,马夫拄着杖,步调稍缓地行入屋中,为她端来壶盏:“姑娘坐吧,老夫清寒,唯能给些水,茶恐是招待不上。”

“多谢大伯,水不必上,我问几句就走。”她见势理裙坐至石桌旁,见其执拗地端来,便依顺地接过。

言行举止都尤显敬重得当,她取过杯盏,先为面前的马夫倒了茶。

老者膝下无子,瞧姑娘这乖巧样惹人爱,心头一软,缓声言道:“谢大人的确是钱府的一名药奴,可他待了不到半年,那府邸就毁在了大火中。”

“我听说那场火烧得猛烈,就连钱二老爷也未幸免于难。大人又是如何从府中逃出的?”

孟拂月疑惑地眨眼,心想揣测得无误,大人果真是被卖入钱府的药奴。

“老夫当初回了乡,不知府邸之况,”听此问回想起旧时之景,马夫叹息,抿了抿盏中的清水,“但老夫记得,谢大人应是中毒颇深,中的好似是一种寒毒。”

“能活至今日,大人已是个奇迹了。”

“寒毒?”她初次听这个词,秀眉不觉拢起。

又想那人毒发时浑身发冷,入坠冰窖,她恍然大悟,了然了前因后果,似将他的过往零零散散地拼凑了起来。

她面露诧色,老者再长长地叹下一口气,不免同情起如今位高权重的谢大人:“姑娘若知钱府之事,应也知其中的药奴……遭受的乃是非人的待遇。”

原是经历过这些。

难怪他性子颇为怪异,明面上看着举动谦和,风度翩翩,然其内心早就发烂、发臭。

她镇定着心绪聆听,极力平复着心潮。

孟拂月思绪回转,回到寒毒上:“大伯可知,那毒……能解吗?”

“给钱二老爷当过药奴的,能活着就谢天谢地了,哪还能想着去解药毒,”马夫摆了摆手,像见多了惨死的药奴,笃定道,“解不了的……”

若难解此毒,他又能活多久呢,她晃神一瞬,又问:“中着此毒,大人能长命百岁吗?”

“能活一日便算一日吧,老夫又非大夫,姑娘这一问,该去问大人身边的那位小公子,”说的自是那玉面神医,马夫忽作一顿,感那天上的神仙都治不好,“不过,照姑娘所说,谢大人的寒毒应还未解,想必是解不了了。”

“也是,去做药奴的,谁能如常人一般活着……”

一语感叹绕于耳旁,老者的轻叹声令她无端心颤。

孟拂月沉寂良久,现下能知的都知了,当要辞别离院。

他遭遇悲惨,经受之事不堪回首,就可将不幸施于他人吗,她左思右想,仍觉可恨。

恨意虽淡了些,但还是有的。

还是……占了满心。

岂料马夫神色微恍,仿佛又念起许些往事:“说起老夫为何记他记得清楚,是因他曾在池塘边残害了一只荷花鱼。”

她听罢未挪脚步,愣在原地,想继续听下去。

“那时的谢大人一得空闲,就会去观赏院池里的鱼。老夫望他总是孤零零地盯着池鱼,以为他是喜爱。”言及此,马夫叹了口气,轻摇着头。

“可哪知有一天,他将那鱼捏死了。”

最后几字被道得风轻云淡,却令她后脊骤凉。

他盯望一尾鱼,不是因喜爱,而是想杀了它。

老者蹙眉凝思,似觉那场景历历在目:“老夫好奇,便去问了他,为何要无故杀生?这般,不怕钱二老爷怪罪?”

“他怎么答的?”孟拂月动了动唇,也感到匪夷所思,顺势发问。

之后,她听着马夫像是一字不差地回道:“他说,注定得不到的,只能这样留下它。”

只能这样吗?

他好狠的心,面对想得到的东西,只想着毁灭吗?怒意翻滚,她许久说不出话来。

静默片刻后,清泪扑簌,眼前被蒙了层雾。

那荷花鱼好像她啊,她快要被捏死了,对吗?

他要将她的身心彻底摧毁,最终死在他的掌心里,对吗?

“他只想着自己,从不想那条荷花鱼的感受吗?”情绪有点失控,她僵着身子,眼里噙着泪,语气愤怒又绝望,“鱼的性命,它不是命吗?”

话语落下时,小院寂静,马夫很是诧异地看她,不知她何故落泪,又何故崩溃。

她忘了。

忘了她的苦楚无人会知。

忘了世上没有一人能感同身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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