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台囚月(76)
本是想装睡一阵,奈何困意层层席卷,她真睡了着,醒来时已至山林间。
林中溪水潺潺,溪畔绿柳朦胧,桃花与柳枝相映,娇娇红蕊惹人喜爱,桃瓣飘落逐水而流。
闲适地跃下马车,所过处一径芬芳,恰有山风拂过,几片桃夭便落至她发梢上。
回思这几月所遇,她真的有好久没像这样惬心赏景了。
孟拂月驻足于溪畔望得入神,仰目瞧望桃瓣落得纷纷扬扬,畅然感叹出声:“果真很美,比我在那小院里望见的还要美……”
从山头朝下俯瞰,隐隐还可瞧那被枝叶遮挡的贮月楼,她扯唇感慨,恍如隔世:“那时被困着,就觉得此地桃花灼灼,美不胜收。”
那时被困着。
她暗暗重复着自己道出之语,忽地察觉,现下的处境,她几乎毫无束缚?
唯有他守在旁。
那么,只要逃离他的视线,她就可逃离这人的掌控。
跑!
不趁此刻,还待几时?
心跳如擂鼓般作响,一声又一声,震颤着心底各角。
孟拂月故作漫不经心地四顾。
沿旁侧一条林道似能走下山,再穿过竹林,顺着一座石桥快步而逃,仿佛可就此逃遁。
“以后每月抽出一日,我陪月儿来赏花。”谢令桁随她所望赏着落雨般的飞花,瞧见桃瓣落她玉肩上,伸手想将之拨下。
可如何才能支他走?
此念一起,便极为忐忑,她奋力压着紧张之绪,瞥向停靠于路旁的马车,又匆忙敛下眉眼。
孟拂月说得柔缓,假意嗓子不适,回眸窘迫地相道:“大人,妾身口渴了,想喝些水,不知大人将扁壶放在了何处。”
“月儿在这里等着,我去拿水。”听罢,他没有怀疑,背过身朝着车厢走。
周围青山绿水,鸟雀婉转轻鸣。
她眼睁睁地见大人撩开帷帘,弯腰只身进入舆中……
就是现在!
孟拂月拔腿便沿山路跑去,耳边再听不见鸟鸣,仅有山风阴冷呼啸。
只要跑快一些,将他甩得远,她便可得无穷无尽的自由!
依照方才所想,她使劲浑身气力,疯了一般地向前跑。
未闻身后有匆匆步履声传来,她心乱如麻,一面跑着,一面朝后瞥望。
背后空荡荡的,不见一个人影,他没追上来。
或许他已勃然大怒,对着随侍下令来追赶,她不敢慢下脚步,纵使跑得失去气力,也得不停地奔走。
一旦歇下,被那人抓着,她恐是再挽回不了。
孟拂月极速迈着步,跌跌撞撞地跑过竹林,眼望面前现出一大片湖潭。
两旁无路,湖上有座桥,她不加细想就踏上石桥,步调未缓,向桥的另一头踉跄而跑。
她所见的一切景物皆是久违的自由,砸于心上的惊雷化作喜悦在叫嚣!
欣喜之际,她看见了一人。
那人悠闲地站在桥头,像在等一只待宰的羔羊,等猎物乖顺地扑入怀中。
断了她所有的希望……
沉冷的眸子直直地望来,目光毫无偏差地锁在她身上。
她猛地一寒,心跳似被夺走。
是他。
是那困她的恶鬼。
此番他如同要索命般正等她入瓮。
孟拂月步子一僵,猛烈地一抖,之后森冷的寒气渗入骨髓中。
她害怕了,感受着惧意一点点地将她吞噬,恐惧占据了全部思绪。
她无措地转头,下意识折原路回跑。
既然跑不掉,那她便躲着。
躲过此人,她再寻个时机逃出此山!
折道而返时由经一条小道,孟拂月沿此道前行,忽见道旁有屋舍映入眼帘。
屋子?她怎忘了可躲入屋中,那人定不会挨家挨户地寻来。
“有人吗?”孟拂月敲响一处门扉,心绪剧烈地跌宕,“请问有人住在里面吗?”
无人应答。
她不死心,不断叩着门,连声发问:“请问有人在吗?”
许是听着了动静,隔壁房舍走出一名猎户,似刚睡醒,半眯着眼,疑惑地瞧来:“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,姑娘敲门是有何事?”
“大哥可否救救我……”
终是见到了附近的村人,孟拂月见势急忙挨近,哆哆嗦嗦地开口:“有人在找我,我想去屋中躲一躲。被他发现,我会没命的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给银两,”她念及了什么,从袖中拿出钱袋,塞到猎户的手中,“这钱袋里的银两都给大哥……”
“恳求大哥行行好,躲过那人,我立马就走,不给大哥添麻烦。”
那猎户犹疑地打开钱袋,瞧了瞧里头装的银两,双眉忽展,似默许她躲至屋里去。
收起钱袋放入衣襟,猎户尤为好奇,望她跑来的路,轻声问道:“究竟是什么人在追姑娘?”
“眼下刻不容缓,我来不及告知,”孟拂月惴惴不安,未敢多作逗留,颤声回着,“等那人走了,我将来龙去脉都告诉大哥,可好?”
猎户应允了,轻一侧身,为她让开了道:“姑娘快进屋躲着吧。”
“多谢大哥!”
犹如拨云见日,柳暗花明,她澄澈的双目掠过微光,忙向这屋舍的主人一拜:“大哥若觉这银两不够,来日我再送些来,以报救命之恩。”
随后她躲了进去,躲在猎户家中的壁柜后,透过身侧的缝隙能瞥见窗台,再从轩窗望出,恰可望山路景致,以及路过的人。
她屏息不语,几刻后,真见身着鹤纹玄袍的男子经过屋前。
那悠哉的步伐她熟悉不过,就算不见其人,她也知是谁。
心猛然一提,她静静地聆听着,听他的问语清晰飘入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