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宠(109)
殿外的雪景,比隔窗所见更为壮观。庭院中的假山、石径、枯树,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,形成种种憨态可掬又奇诡莫测的形状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雪已几乎停了,只有零星的雪沫偶尔飘落,无声无息。
他们并未走远,只在寝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回廊下缓缓踱步。司马徇的步子很慢,但他兴致却颇高,一直看着远处被雪压弯了枝头的青松。
卫雎的目光时刻留意着他的脸色和呼吸。
走着走着,便绕到了寝殿东侧的小园,这里种着几株老梅。
平日里并不起眼,此刻却成了雪中一绝。虬劲的枝干上积着雪,更衬得那点点初绽的梅苞嫣红夺目,幽香被寒冷的气息凝练得越发清冽,丝丝缕缕,若有若无地飘来。
“梅花开了。”司马徇停下脚步,望着那几株梅树,眼中掠过一丝恍惚,“又是一年。”
卫雎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红梅映雪,煞是好看。
司马徇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朕想近一些看看。”
说罢,他便牵着卫雎的手,踩着薄雪,慢慢向最近的那株梅树走去。
卫雎拗不过他,只好随他。
司马徇走得很稳。
终于,他在那株开得最盛的梅树下站定,抬手轻轻拂去一段横枝上的积雪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、娇艳欲滴的花苞。指尖触碰那冰凉柔嫩的花瓣,他低头轻嗅,冷香入腑。
然后,他转过身,隔着几步的距离,望向卫雎。
雪光映着他苍白却异常清晰的眉眼,紫貂大氅的墨色更显得他身形高大颀长,几片未能拂净的雪花,沾在他乌黑的鬓角与浓密的长睫上,尚未融化,晶莹闪烁,如同细碎水晶点缀。
他鼻梁高挺,嘴唇因寒冷和病气而缺乏血色,抿成一条略显冷硬的直线,可看向卫雎时,却透出一丝罕见的柔和。
紫貂风毛领簇拥着他清晰分明的下颌,显出一种易碎而尊贵的美,仿佛这冰天雪地间最精雕细琢,却也最不堪一击的玉像。
然而那挺直的脊背,和周身自然流露久居上位的威仪,又让这份易碎感并不显得软弱,反而沉淀成一种即将燃尽前的、惊心动魄的华光。
“卫雎。”他唤她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寒冷的空气,“过来。”
卫雎心头莫名一颤,依言走了过去,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停下,仰头望着他。
司马徇伸出手,指尖还带着梅瓣的冰凉,轻轻拂去她风帽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片雪花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,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,从光洁的额头,到秀挺的鼻梁,再到……那因为寒冷和担忧而微微抿起的淡粉色唇瓣。
周围寂静无声,只有风偶尔穿过梅枝,带来细碎的雪落和更浓郁的冷香。
司马徇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她的唇上,病体的虚弱,朝堂的压力,未来的叵测……一切的一切,在这梅雪清寒的天地间,似乎都暂时远去了。
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一点真实,这一点……属于他的温暖。
他缓缓低下头,带着冰雪的凉意和药味的微苦,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。
起初只是极其轻柔的触碰,像一片雪花融化在唇间。随即,那触感变得温热而坚定,他伸出另一只手臂,绕过她的斗篷,虚虚地揽住了她的腰,将她更近地拥向自己。
这个吻并不激烈,非常轻和,却缠。绵至极,仿佛要将所有的未尽之言、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倚赖与托付,都倾注于这唇齿相依的片刻。
卫雎感受他的情绪,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,感受到他唇上传来的温度,她的心化作满腔的酸软。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背,微微启唇,回应着他的亲吻。
许久,司马徇才缓缓退开些许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有些急促,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脸颊。他的眼眸比刚才更亮,却又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他将脸埋在她颈侧的绒毛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他抬起头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。
“回去吧,”他松开她,替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风帽,语气恢复了寻常,“朕有些冷了。”
卫雎牵住司马徇的手,两人一起慢慢走回去。
第55章
就在朝野暗流汹涌之际,数道石破天惊的人事诏谕,接连从病榻前发出。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瞬间席卷了整个朝堂与宫闱。
第一道明旨,擢户部右侍郎宋直,为文华殿大学士,入阁参预机务。
第二道明旨,原坤宁宫随侍太监明重,忠勤敏达,擢升司礼监随堂太监并内书房提督,兼管内书房一应事务。
第三道旨意相对不那么显眼,却同样意味深长。皇后举荐,尚宫局司记女官夏露,端谨勤慎,通晓文书,着擢升为内书房首席女史,秩比正五品,专司协理皇后处理内书房机要文书、档案典籍及日常调度。
这一连串的组合拳,打得朝野上下头晕目眩。提拔宋直入阁,是在外朝安插可能倾向于皇后的务实x派力量。擢升明重入司礼监,是为内书房打通通往政务核心的捷径,并加强内廷掌控。重用夏露,则是夯实内书房的内部根基。
所有动作,都紧紧围绕着那个刚刚设立不久、由皇后卫雎“总理”的“内书房”。这都清晰地指向一个目标——以“内书房”为支点,以宋直、明重、夏露为关键节点,构建一个以皇后为核心、能够有效参与甚至影响政务运作的隐形权力网络。
司马徇的意图已然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他不仅要皇后在他病中协理,更是在为他可能无法理事、甚至更坏的未来,铺设一条能让皇后相对平稳接过部分重担、至少不至于被朝臣完全架空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