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宠(110)
这已不是简单的“爱重”,而是基于现实困境的、深谋远虑的政治布局,甚至带有几分“托孤”的悲壮与急切。
但即使如此,群臣们依旧不认可。
这一次,不再仅仅是御史台冲锋在前。六部之中,除户部因宋直升迁,尚书态度暧昧而略显沉寂外,吏、礼、兵、刑、工五部,皆有侍郎、郎中等中坚官员上疏;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几乎倾巢而出;六科给事中封驳之议不绝;甚至翰林院、詹事府等清贵之地,也出现了联名奏章。奏疏的内容,也从之前较为空泛的“祖制”、“礼法”之议,转向了具体而猛烈的攻讦。
奏疏如冰雹般砸向通政司,堆满司礼监的案头,也通过特殊渠道,不断送入乾元殿。朝会之上,更是群情激昂,跪谏、哭谏者时有出现,气氛紧绷欲裂。一股巨大的、几乎形成合力的反对浪潮,以“维护纲常祖制、防止宫闱宦官干政”为旗帜,向皇帝,更是向站在幕前的皇后卫雎,发起了总攻。
乾元殿内,药气浓郁。
司马徇半倚在榻上,听着李顺低声汇报外朝汹汹之势,以及内阁、司礼监承受的巨大压力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都……跳出来了?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嘲弄。
“是,陛下。此番……声势浩大。”李顺垂首,额角有汗。
“也好,脓疮总要挤破。朕没时间跟他们耗了。”
起初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某个参与联名跪谏的御史,被翻出数年前在地方任上的一桩小小亏空旧案,证据确凿,被革职查办。
一个在私下场合对“福女”之说嗤之以鼻的礼部员外郎,因其为亲人操办的丧仪“僭越礼制”,遭到严谴,贬谪出京。
接着,一位宗室郡王,被揭发纵容家奴强占民田,虽查无实据,但风闻恶劣,被罚俸禁足。
这些事,单独看来,似乎都是依法依规处理,挑不出太大错处。
但发生的时机如此密集,针对的对象又如此“巧合”,明眼人都能嗅到其中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朝堂之上,开始弥漫开一种人人自危的紧张感。反对卫雎涉政的声音,在公开场合骤然减弱了许多,但私下的暗流,却涌动得更加湍急。
直到一天夜里,发生了一件令朝野震怖的大事。
御史中丞,这位反对最力、言辞最犀利的言官领袖,深夜在其府邸书房中,突发“急症暴毙”。
据仵作验看及太医会诊,结论是“心悸骤停,乃宿疾突发所致”。他身体素来康健,此说难以服众。更令人惊疑的是,其府管家声称,当夜曾见有黑影掠过后院墙头,但巡夜家丁并未发现异常。
此事上报京兆尹和大理寺,最终却以“无确凿证据表明系他杀”、“宿疾突发属实”为由,草草结案。
御史中丞之死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每一个反对者的心上。
这是赤裸裸的警告,来自帝王无可抗拒的力量。没人敢公开质疑,但恐惧的种子已深深埋下。
清洗并未因裴铮之死而停止,反而更加精准、高效。
不久,一位三朝老臣因“年迈昏聩,屡屡忤旨”,被皇帝下旨“恩准致仕”,即刻离京返乡。
送行的队伍寥寥,这位三朝老臣离京时,背影萧索,再无昔日的风光。紧接着,又有几名中低级官员或因“行为不谨”,或因“差事懈怠”,遭到贬斥或调离要害部门。
与此同时,一批原先不甚起眼、或立场相对中立、甚至曾对皇后“协理”宫务表示过有限度理解的官员,开始得到提拔或重用。
他们被安排到一些关键的、实务性的岗位上。皇帝召见他们的次数明显增多,虽然大多时候只是听取汇报,偶尔询问细节,但那种倚重的姿态,已然传递出明确的信号。
朝堂上的风气,在血腥与权谋的双重挤压下,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转。
公开反对皇后涉政的声音几乎绝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,或是对皇帝决定的“深刻领会”与“坚决拥护”。关于“福女”的流言,也开始转向,更多地强调皇后“贤德淑慎”、“佐理内治有功”。
御书房内,似乎恢复了平静。
卫雎依旧每日处理着她的文书,宋直偶尔会被召来解答一些典章疑问,明重将一应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内书房的女官们学习进展顺利,已有几人显出堪用之才。
但卫雎知道,这平静之下,是司马徇用雷霆手段,甚至可能沾染了血腥,强行镇压出的局面。
他病骨支离,却以惊人的意志和冷酷的决断,为她劈开了一片立足之地,尽管这片土地浸透着恐惧与鲜血。
第56章
自从卫雎设内书房以来,季景和便变得越发勤政。
雪后初晴,卫雎端坐在紫檀大案后,正凝神审阅着一份关于江淮盐税收缴的汇总简报。夏露垂手侍立在一旁,随时准备听候吩咐。
门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,季景和着一身簇新的绯色仙鹤补子阁臣常服,身姿挺拔,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。他手中捧着几份卷宗,在距离书案数步远的地方停下,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而恭谨:“臣宋直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宋学士不必多礼。”卫雎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,“可是有事禀报?”
“回娘娘,”季景和上前两步,将卷宗双手呈上,“这是户部与工部会核后的永济段河工第一期款项支用明细,以及物料采买验收记录。陛下前旨严令分阶段验核,臣不敢怠慢,已初步核阅,其中几处关节,需请娘娘过目定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