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宠(111)
卫雎接过卷宗,翻开仔细看了起来。
季景和并未退下,而是稍稍侧身,以一个既保持礼节,又能清晰看到皇后神情的角度站立着。
卫雎看得很认真,偶尔用指尖在某处数字或说明上轻轻一点,若有所思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暗纹宫装,发髻简洁,脂粉淡施,却因专注的神情而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沉静之美。阳光在她细腻的肌肤和浓密的睫毛上跳跃,勾勒出柔和的光晕。
季景和的视线,不着痕迹地在她翻阅卷宗的纤长手指、微蹙的眉心、以及那截白玉般的脖颈上掠过。他的目光克制而守礼,却又仿佛带着温度。
“此处,”卫雎忽然开口,指尖点在一行关于石料运输损耗率的数字上,“比往年同期高了半成,虽在允准范围内,但缘由标注为‘路况不佳、雨雪延误’,略显笼统。如今并非雨季,路况不佳具体指何处?可有地方州县或漕运衙门的佐证文书附后?”
她的问题敏锐而具体,直指关窍。
季景和似乎早有所料,从容答道:“娘娘明察。臣亦觉此处含糊,已行文催促户部相关清吏司及永济府,要求其五日内补呈详细说明及沿途驿站或地方官府的记录凭证。若有不实虚报,定按律追究。”他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表明了已发现问题并跟进,又展现了严谨态度。
卫雎微微颔首,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。“宋学士办事,果然细致。”她的语气依旧平淡,但那一丝赞许,却让季景和心中微动。
“娘娘谬赞,此乃臣分内之事。”季景和谦逊地低头,随即,他状似无意地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,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缩短。
这个动作极其微妙,在宽敞的书房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却恰好让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兰香气息,隐隐飘入卫雎的感知范围。
卫雎握着卷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她垂下眼帘,x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目光,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卷宗上,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:“宋学士忠心王事,臣妾与陛下自然知晓。河工关乎国计民生,还望学士继续费心,务必使之成为清明典范,不负圣望。”
她刻意强调了君臣之别。随即,她转向夏露:“将前日南直隶送来的那份关于漕粮折色的条陈找出来,请宋学士稍后一并参详。”
这是委婉的送客,也是将话题拉回纯粹的公务之事。
季景和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,他后退一步,恢复了正常的距离,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若娘娘无其他吩咐,臣先行告退,之后再来聆听娘娘训示。”
“去吧。”卫雎不再看他,只淡淡应了一声。
季景和躬身退出,步履依旧沉稳。直到走出内书房,转过回廊,他脸上那温和恭谨的表情才慢慢敛去,变得十分平静。
他正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,迎面却见一人正从通往外朝的方向走来。
来人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色司礼监高级宦官服饰,补子上绣着精致的祥云海浪纹,头戴三山帽,腰系玉带,身形修长,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未完全褪去的清瘦单薄。正是刚刚擢升司礼监随堂太监、并兼管内书房事务的明重。
明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生得异常干净俊秀,是那种近乎剔透的少年美感。肤色白皙如玉,因常年室内侍奉,少见日光,更添一份冰瓷般的质感。
眉眼尚未完全长开,却已见精致轮廓,一双眼睛瞳仁极黑,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洞察,鼻梁挺直,唇色淡淡。
他行走时悄无声息,袍服合体,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纤细线条,却又因肩背挺直而显得规矩挺拔,像一株精心修剪过的庭中玉竹,青翠悦目,却也带着不容亲近的疏离与冷感。
两人在回廊中段相遇。按照规矩,季景和是外朝阁臣,明重是内廷太监,虽品秩不低,但季景和身份更为清贵。
明重率先停下脚步,侧身让至一旁,微微躬身,以示礼让,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,“宋学士。”
“明公公。”季景和亦颔首回礼,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和的笑意,目光掠过明重新换的服饰和腰牌,赞道,“明公公高升,可喜可贺。日后内书房与司礼监、乃至外朝联络,还需公公多费心。”
“宋学士折煞奴才了。”明重声音清越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音色,平直腔调,恭谨老成,无懈可击,“娘娘恩典,奴才自当尽心竭力,不敢有负。”
两人身形交错而过,距离极近。就在这一刹那,一阵极淡幽远的兰香,混合着淡淡的墨香,随着季景和衣袍的轻微摆动,清晰地飘入了明重的鼻息。
这香气……
明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近乎停滞。他垂着的眼睫倏然抬起,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光,如同暗夜中乍现的冰棱,瞬间刺向季景和即将离去的侧影。
原来是他,这个贱人。
季景和似有所觉,脚步未停,却微微侧首,投来一个带着询问的、依旧温文尔雅的目光:“明公公?”
明重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,重新垂下眼帘,恢复了那副恭谨平静的模样,甚至唇角还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,仿佛只是个无意的停顿:“无事,季阁老慢走。”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异样。
季景和笑了笑,转身继续前行,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直到那绯色官袍的身影彻底看不见,明重依旧站在原地。
廊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,在他俊秀却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