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宠(112)
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,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传来尖锐的刺痛,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骤然翻腾起来,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滔天巨浪。
明重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,只有那双低垂的眼里,翻滚着浓浓的的阴寒与杀意。
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。
他却浑然不觉,转身继续向內书房走去,步伐依旧轻捷规整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和内心滔天的风暴从未发生过。
第57章
午后,内书房的日光斜斜照入。
卫雎刚与几位翰林学士议完江淮盐税细则,略感疲乏,正以手支额,闭目养神。夏露在一旁轻轻整理着散开的卷宗。
极轻的脚步声传来,明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托盘,上面放着一盅热气袅袅的参汤和几碟精巧的茶点。
“娘娘。”他停在门槛内一步,声音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她的休憩。
卫雎睁开眼,见是他,眉宇间的倦色松缓了些:“怎么了?有事吗?”
明重没有立刻回话,而是端着托盘上前,在书案旁轻轻放下。
他先极其自然地拿起托盘里一块洁净的温湿帕子,双手捧着,递到卫雎手边。
待卫雎接过,净了净手和面颊,他又适时递上另一块干爽的软巾。动作行云流水,体贴入微,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绝不逾越半分。
做完这些,他才退后半步,垂首禀报,声音依旧不高,条理却十分清晰:“回娘娘,两件事。其一,司礼监那边今日收到南直隶按察使关于漕粮案的密报副本,涉及几名户部旧吏,已按娘娘前日吩咐,抄录了一份干净的,放在这边了。”
他指了指书案一角新添的几页纸。
“其二,诏狱那边递了话,上次那几个嘴硬的犯官,其中有两个,似有松动的迹象。掌刑的问,是否要加紧些,还是……再晾一晾?”
他提及“诏狱”、“犯官”、“掌刑”、“加紧”这些字眼时,语气平静无波,就像在说“今日天气”或“茶水温度”一般寻常,那张俊秀的脸庞上,甚至因为微微低着头,显出一种恭顺无害的神情。
唯有在说到“松动”二字时,他抬起眼,飞快地瞥了一下卫雎的脸色,眼睛中闪过一丝征询,随即又温顺地垂下。
卫雎接过夏露递来的参汤,慢慢啜饮了一口。热气氤氲了她纤长的睫毛。她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密报我稍后看。诏狱那边……既有了苗头,就不能放松。
你亲自去一趟,看着他们审。该用什么刑,你掂量着,务必撬开他们的嘴,把该吐的东西,连带着他们背后可能牵连的人,一五一十都要出来。记住,要快,也要……留他们一条命,口供画押才是要紧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明重没有丝毫迟疑,躬身应下,仿佛只是领了一件去御花园折枝花般的寻常差事。
“娘娘且安心歇息,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他又上前一步,动作极其轻巧地将卫雎手边微凉的参汤换下,重新斟了半盏温度适宜的清茶,又将那碟她多看了一眼的芙蓉糕往她手边推了推,低声道:“娘娘午膳用得少,且用些点心垫垫。奴才去去就回。”
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真诚的关切,卫雎的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,微微颔首:“去吧,小心些。”
“是。”明重再次躬身,倒退着出去了几步,才转身离开。他离去的步伐依旧轻捷无声,背影在午后斜阳里,显得修长而挺直。
出了内书房,走过长长的宫道,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门禁,明重的脸色逐渐沉静下来。
诏狱入口隐蔽,铁门厚重,散发着阴冷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看守的狱卒显然认得他,见他过来,没有任何惊讶或询问,只是沉默地拉开一道小门,躬身让他进去。
一进入狱中,那股混合着绝望、痛苦、污秽与死亡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阴暗的甬道两侧是低矮坚固的石牢,隐约传来铁链拖曳声、压抑的呻吟或癫狂的呓语。
明重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最深处几间特别加固的刑房。
掌刑的太监是个满脸横肉、目光凶悍的老宦官,见到明重,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戾气,换上恭敬:“明公公,您来了。那两个人,分开关着,已经‘招呼’过两轮了,其中一个估摸着再使把劲,就能开口。”
明重点点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走到刑房门口,透过门上狭窄的窥孔向里看去。里面绑在刑架上的,依稀是昔日朝堂上也曾衣冠楚楚、高谈阔论的官员,如今却已不成人形,血x肉模糊,气息奄奄。
“娘娘有旨,要快,要口供,要画押,人得活着。”明重的声音在阴森的刑房里响起,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,与他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,“把最管用的,但又不会立刻要命的法子,都用上。撬不开嘴,你们知道后果。”
老宦官打了个寒颤,连忙应道:“是,奴才明白!定让这两个腌臜货把该说的都吐出来!”他转身对着手下几个行刑的壮宦低声喝道:“都听见了?明公公亲自盯着,都给老子打起精神!换‘滴水观音’和‘杏花雨’!仔细着点,别弄断了气!”
刑具被搬动,发出冰冷的撞击声。明重没有离开,就在刑房外一张简陋的木凳上坐了下来,背挺得笔直,灰衣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