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宠(120)
他的动作并不急切,每一个推进,每一次贴近,化为绵长而压抑的辗转。仿佛将彼此的存在、温度、乃至气息,都深深地刻进彼此的骨血里。
第61章
天坛祭台之上,积雪已被宫人连夜扫净,露出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面。
文武百官、宗室亲贵、各国使节按品级肃立于三丈之外的风雪中,人人身着厚重的朝服冠冕,面色凝重如铁。天地间一片寂静,唯有北风呼啸而过时,发出阵阵呜咽声。
辰时三刻,吉时将至。
先是七十二名黄门侍郎手持香炉、宫扇、节钺自两侧甬道鱼贯而出,在祭台前分列两行。金炉中升起的龙涎香青烟,在凛冽的空气中刚升腾起便被打散,融进漫天飞雪里。接着,礼部官员开始吟唱古老的祝文,悠长苍凉的声音在空旷的坛场上回旋。
卫雎自九十九级汉白玉阶的尽头一步步走来。
她穿着一身前所未有的明黄帝袍,袍服以最上等的云锦织就,在晦暗天光下依然流淌着内敛的金色光泽。
袍身绣着日月星辰、山峦龙纹、华虫宗彝十二章纹,每一道纹路都极尽繁复精美,在行走间随着衣褶的波动而流光溢彩。
她头戴一顶垂着十二旒白玉珠的平天冠。每串旒珠皆由打磨得浑圆莹润的和田白玉穿成,此刻正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律地晃动,遮住了她大半面容。只有在玉珠偶尔碰撞的间隙,才能瞥见其下一截白皙的下颌,和那微微抿起的唇。
她的身姿挺直如松,每一步都踏在覆着薄冰的阶面上,发出清晰的声音。那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风声雪声,敲在每一个观礼者的心头。
风雪吹打着她宽大的袍袖与身后长达丈余的曳地裙裎,明黄的身影在漫天雪白中是唯一的亮色。
当她终于行至祭台中央,缓缓转身面向黑压压的臣民时,平天冠上的珠玉轻轻相击,发出细碎清音。
礼官的吟唱陡然拔高。
在同一时刻,祭台的另一侧,通往斋宫方向的甬道尽头,那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。
司马徇独自立于风雪之中。
那一瞬间,坛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x滞了滞。
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月白色广袖深衣。那是一种接近雪的颜色的。
外罩一件同色的银狐裘披风,狐裘的每一根毫毛都足够莹白,在风中轻轻拂动时,几乎要与他满头的雪白长发融为一体。
若非那发丝在凛冽北风中丝丝缕缕地飞扬,与漫天雪花一起共舞,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冰雪凝成的幻影。
他没有束冠,只是用一根与衣袍同色雪白绸带,在发尾处松松系了一下,任由其倾泻披散在身后。
他的脸色不是病态的死白,而更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历经千年沁色后,呈现出的温润而又冰冷的玉白。他面部的轮廓线条清晰锋利,下颌线如刀裁,鼻梁挺直如峰。
他的眼睛,此刻正望着祭台中央的那个人。
礼部尚书捧出那卷明黄绫帛的禅位诏书,全场骤然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。风似乎也停了,雪花垂直飘落,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司马徇的目光,穿过飘舞的雪幕,越过跪满一地的臣工,精准温柔地,在祭台中央那袭明黄身影上。
他看到卫雎缓缓跪下,背脊挺直如竹,双手高举过顶。那一跪,不是臣服,而是承接。
承接天命,也承接他交付的一切。
老尚书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开始诵读诏书,“…朕以菲薄,嗣守丕基,兢兢业业,已有多载。然天不假年,沉疴难起,唯恐贻误社稷,上负祖宗,下愧黎元…”
这些字句在风雪中回荡。
“…皇后卫雎,毓质名门,赋性贤淑,德冠后宫,才堪经纬。事朕多时,辅弼之功,夙夜匪懈。当此艰难之际,克秉忠贞,内外倚重,朕所深知…”
“…天命攸归,神器有属。咨尔卫雎,宜即皇帝位,以奉天地宗庙之祀,勤恤民隐,光昭前烈…”
老尚书终于念至末尾:“…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”
最后一个音节落下,余韵在风雪中颤抖着消散。
礼官高唱:“请——传——国——玺——”
内侍总管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盘,上面覆盖着明黄绸缎,步履庄重地走向司马徇。
司马徇的目光终于从卫雎身上移开,落向那木盘。他缓缓抬起手,轻轻掀开了黄绸。
一方螭钮玉玺静静躺在猩红丝绒之上。玉质温润,螭龙盘踞,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。此刻在雪光映照下,散发出幽冷而沉重的光泽。
他将那方冰冷的玉石捧了起来,转过身,开始向祭台中央走去。
风雪似乎更急了,扑打着他月白色的身上影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积雪上,银白的长发在身后飘飞,与雪花痴缠难分。狐裘披风在狂风中被吹得紧贴在身上,更显出身形的清癯孤峭。
终于,他在卫雎面前停下,距离她高举的双手,只有三步之遥。
他微微垂眸,看着跪在眼前的她。然后,将传国玉玺稳当地放入了她高举的双手中。
“卫雎。”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唤了她的名字。
“这江山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却重重敲在她的心上,“……我都交给你了。”
礼官的唱诵再次拔高,冗长而庄严的祝祷文裹挟着风雪,宣告着新帝的正统与天命的转移。
卫雎依着礼制,缓缓起身,将玉玺抱于胸前,转身面向匍匐一地的臣民。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