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宠(121)
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如同惊雷,在地面上炸开回荡,震落了松柏枝头积压的雪块。
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,司马徇极其轻微几不可察地,牵动了一下嘴角。
然后他缓缓转身,一步一步,走入更加肆虐的风雪深处。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,最终,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漫天皆白的混沌之中。
风雪茫茫,天地一色。
卫雎抬起头,望向那个人消失的方向。
一个时代落幕了,以一种极致温柔又极致决绝的方式,完成了它的更迭。
……
仪式还在继续。祭告天地,祭祀宗庙,改元正朔……终于,最后一曲雅乐奏罢,最后一缕青烟散入风雪。禅让大典,礼成。
礼官高唱:“请陛下还宫——!”
銮驾早已备好,三十六名黄门持仪仗静立。卫雎在宫人的簇拥下,步下祭台,走向那架更加宽阔更加华丽的帝王銮舆。
踏上舆阶前,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侧过头,最后一次望向司马徇离开的方向。
风雪纷飞,那条甬道已被新雪覆盖平整,再无丝毫痕迹。
她收回目光,弯腰进入了銮舆。明黄的舆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雪与目光。
舆内温暖如春,银霜炭在角落的鎏金火盆里静静燃烧,散发出松木的清香。她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御座上,怀中仍抱着那方玉玺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玺身上螭龙的纹路。
舆车启动,平稳地驶离天坛。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马蹄声,以及銮铃在风雪中清脆却单调的撞击声。
她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冕旒的玉珠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声响。舆内的寂静与外界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。
舆车驶入宫门,穿过一道道朱墙,碾过覆雪的金砖御道。离那座即将完全属于她的殿宇越来越近,
舆帘被从外面恭敬地掀开,明亮的天光混合着雪光涌了进来。太和殿巍峨的轮廓矗立在风雪之后。
卫雎抱着传国玉玺,挺直背脊,迈步下了銮舆。明黄帝袍的裙裾拂过覆雪的台阶,十二章纹在殿内通明的灯火映照下,流转出真正属于帝王的不容逼视的璀璨金光。
她一步步,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。脚步沉稳,背影孤直。
新帝还朝,钟鼓齐鸣。
一个属于卫雎的时代,在这风雪交加的一天,正式开启。
第62章
暖阁内,烛火将两道相拥的身影投映在绘着江山图的墙壁上。地龙烧得很旺,空气暖融。
司马徇坐在宽大的软榻上,卫雎依偎在他怀中。
她身上那件明黄帝袍在烛光下流转着厚重而内敛的金芒,下摆和宽大的袖幅已然散开,铺陈在司马徇月白色的素袍之上,像一团浓烈到化不开的金色的云,覆盖了一片清冷的雪原。
司马徇的雪白长发,从他的肩背流泻而下,有些覆在卫雎的黑发之上,如同霜雪落在鸦羽。
司马徇的手臂环过卫雎的背部,那月白色的广袖覆在她明黄袍服的肩头。
他的手指节分明,肤色是久病的苍白,此刻正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胛骨上。另一只手则揽在她的腰间,手掌贴着她龙袍腰封处的玉带。
卫雎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,隔着薄薄的月白中衣,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。
他环着她的手臂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,然后,用那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,开始细细交代。
“我即将出宫治病,朝中人事需要和你说一下。内阁首辅李阁老,是老成谋国之臣,可倚重,但需防其过于保守,掣肘新政。次辅张敏之,有才干,野心也不小,可用,但不可尽信,尤其要小心他与江南盐税一系的牵扯。兵部尚书项毅,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,戍边多年,刚直不阿,掌兵权可放心,但他与文官集团素来不睦,你要居中调和,莫让将相失和,伤了国本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还有哪些关键。“督察院左都御史陆绍,是个铁面御史,可用他监察百官,肃清吏治,但他有时过于耿介,不通权变,容易被人当枪使,你要把握好分寸。”
这些名字,这些评价,从他口中娓娓道来,清晰得仿佛早已在心头盘桓了千百遍。
“北境戎狄,今冬大雪,料想开春前不会有大战,但防务不可松懈。我已密令镇北军加强巡防,一应粮草军需,户部那边我已打过招呼,会优先保障。你开春后记得派人巡视,一是安军心,二是…提防有人中饱私囊。”他说到这里,语气微冷,“军中吃空饷、克扣粮饷的积弊,我这些年想动却未能彻底根除,留给你了…量力而行,不必急于一时,稳住大局最要紧。”
“嗯。”卫雎安静地听着,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放进心里。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你自己…也要当心。帝王无家事,你的起居饮食,身边伺候的人,务必要最信得过的。夏露心思细,对你倒也忠心,可留在近前使唤,但核心之事,还需有更老成可靠的人帮你看顾。”
他连这些最琐碎最私密的事情都想到了。
“我走之后,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把‘玄影’留给你。”
卫雎倏然睁开了眼睛。
“玄影”是他手中最隐秘、也最锋利x的一把刀,是他登基之初便亲自组建、直接听命于天子一人的暗卫力量,人数不多,却个个是精锐中的精锐,擅长隐匿、刺探、护卫乃至……清除。这是他帝王权柄最核心的保障之一,也是他从未让任何人完全触及的禁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