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宠(124)
她处理的方式也很明确:该由内阁票拟的,发回内阁详议;该由六部执行的,明确期限与要求;涉及重大原则或她早有定见的,则当场给出清晰指示,语气温和,却斩钉截铁,不容含糊。
尤其当户部尚书奏报江南去岁水患后续钱粮拨付出现些许拖延时,她并未发怒,只平静问道:“拖延几何?原因何在?何人负责?补救章程?”几个问题层层递进,逻辑清晰,让原本想含糊其辞的户部尚书额角见汗,连忙详细禀明,并立下军令状限期解决。
她的表现,超出了许多朝臣的预料。
没有因骤然登基而失措,也没有因急于立威而苛责。她展现出的,是一种属于统治者的沉静敏锐与果决。虽然尚显青涩,但那根基已然稳稳扎下。
一个时辰后,朝会接近尾声。
卫雎做了简短总结,重申了几件紧要事务,然后示意退朝。
“退——朝——”内侍悠长的唱喏声中,百官再次行礼,依序退出大殿。
卫雎端坐御座,直到最后一名臣工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,她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,一直挺直的背脊,有了极其细微的放松。宽大袖袍下的手,指尖因长久用力而微微发麻。
她起身,在内侍宫女的簇拥下,离开太和殿,准备返回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。
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,淡淡地洒在覆雪的宫道上,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寒意。
刚走出殿门,一个清越而恭敬的声音自身侧传来:“陛下。”
卫雎脚步未停,只微微侧目。
只见季景和正穿着绯色官袍,玉冠束发,身姿颀长地立于道旁,正躬身行礼。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臣子的恭谨,只是眼底深处,依旧是她熟悉的难以捉摸的幽深。
“宋学士有事?”卫雎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,”季景和直起身,目光快速扫过她身后的宫人,声音平稳,“臣有要事,需单独向陛下禀奏,是陛下日前交代暗查之事。”最后几个字,他压得极低。
卫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她自然记得,自己并未交代他暗查任何事。这不过是季景和寻求单独奏对的借口。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季景和坦然回视,眼神清澈,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皇帝对政务的垂询。
片刻沉默。
季景和敢在此时此地,以这种方式奏报,几乎是在逼她当众做出反应。
她清楚地看到,附近几位尚未离去的官员,如内阁次辅张敏之、兵部尚书罗毅等人,脚步都明显慢了下来,虽未回头,但注意力显然已被吸引。
“随朕来御书房。”卫雎最终淡淡道,转身继续前行。
“臣遵旨。”季景和应声,落后半步,从容地跟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。他的步伐不紧不慢,与她的步调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协调,既显恭敬,又不显局促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重重宫门与覆雪的回廊。明黄的帝袍与绯色的常服,在素白的雪景与朱红的宫墙间,形成鲜明的色彩对比。
卫雎的背影挺直,目不斜视。
季景和则微微垂眸,视线落在前方三尺之地,唯有偶尔抬眼的瞬间,目光会极快地掠过她行走时微微摆动的袍角与发髻。
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,皆远远便跪伏于道旁,不敢抬头。只有风雪拂过檐角铜铃的轻响,和两人脚步落在清扫过的石板上的细微声响,打破这清晨宫殿的寂静。
御书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与寒意。书房内,银霜炭在巨大的鎏金火盆中静静燃烧,温暖如春。
然而,这份宁静在门扉闭合的刹那,便被彻底打破。
卫雎还没来得及走向御案后的座位,便觉得腰间一紧,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从后方袭来,下一刻,她整个人便被紧紧箍入一个带着晨间寒意与淡淡兰香的怀抱中。绯色的袖袍在她眼前晃动,与她的明黄龙袍瞬间交叠。
“他终于走了。”
男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与某种奇异叹息的声音,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。那气息滚烫,拂过她颈侧敏感的皮肤,激起一阵本能的战栗。
“季、景、和。”卫雎绷着脸,一字一句道。
“陛下恕罪。”季景和缓缓松开手,低下了头,双手作揖,“臣只是实在是太想念陛下而已,日思夜想,心火烧身……求陛下宽恕臣这一回。”
卫雎实在是懒得再看他,径直走御案后坐下,开始处理政事。
季景和还想再上前几步,继续开口,便听见身后传来叩门声。
“陛下,奴才明重。内务府呈上了今日宫中各处用度细目,有几处紧要关节需陛下即刻示下。”
卫雎抬头,目光看向门口,“进来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,明重低眉顺目地侧身进来,手中捧着几份册子。他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进来后先是对着卫雎的方向深深一躬,然后才仿佛刚看见跪在地上的季景和一般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,随即立刻垂下眼,不敢多看,只恭敬地候在一旁,等待吩咐。
季景和听到那熟悉声音的刹那,眼角的余光极快地瞥了过去。就是这一瞥,属于同类的敏锐嗅觉,让他霎时间察觉到了什么。
他喜欢卫雎。
季景和心中那点被冒犯打断的恼怒,瞬间被一种冰冷而尖锐的了然取代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他会冒然中途打断他们“议事”。
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轻慢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、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诮x。如同冰冷的刀锋一般,极其缓慢刻意地从明重低垂的头顶,一直往下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