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很清楚我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，坐在这里除了祈祷，就是在减轻我的愧疚。看着母亲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机，我感觉自己冷血得无以复加，连哭也哭不出来。

大概是没有资格吧。

负责巡查的护士经过好几次都在看我，时针指到七点的时候我眼前多处一份盒饭。

“怎么饭都不吃，你们家的人怎么回事，留你一个在这里？”她风风火火地，也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，等我一接过她就离开了，转到下一个病房去查看了。

盒饭虽然是温的，但我觉得已经足够了。

“请问一下，林素是不是住这一层？”

我浑身一激灵，停止咀嚼没有抬头。

这声音我听过，哪怕就听过一次也记得非常清楚——声线和阿允一样，大概是换声期的时候没有注意，嗓子有点哑，说话的时候会有点轻微的撕裂感。

“啊？啊。你是她什么人？”护士翻看了一下手里的册子。

“朋友，”男人道，“听说她出车祸了，我来看看她，她没事吧？”

“大问题倒没什么，就是……”

他们开始交谈，我一点也听不进去，大口塞着食之无味的饭，自己把耳朵封起来了。

——他怎么知道的？我很奇怪。

“喏，这是林小姐的儿子，”大概是想起来我的存在，护士忽然把话题开到我身上了，“小孩，吃完了吗？”

——我很感谢她给饭给我吃，但是现在我真的希望她不要和我说话。

男人抬手，我下意识避开了，差点没抓住盒饭，好在没让他碰到我。

他似乎有点尴尬，把手放下来：“你妈没事，别怕。够吃吗？要不要我去外面买吃的给你。”

我使劲摇头，并没有看他。

“这孩子犟得很，居委会的人都带不走他，”那护士说，“哎，在这里呆一晚上还得了？”

“你家里没人了么？”男人听了护士的话似乎一愣，又弯腰和我说话。

——我今天到底被问多少遍这个问题了，有没有人很重要吗？

于是我把盒饭一扣，站起身来：“我家有人，我现在要回去了。”

刚走到安全出口，好巧不巧卢姨从那里上来了。

“啊呀，等电梯都等了好久，只能上楼梯了……啊，小业？你要去哪？”她拉住我，我有心想甩开她，可是那样太无情了，毕竟她帮我很多忙。

“我要回家。”我说。

“家里都没人你回去干嘛？”她一脸奇怪，“福利院那边说有位置，你可以住几天，听话，我带你过去签单子，等你妈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了。”

“我不去！”

卢姨似乎猜到我会这么说，也不和我打太极了，扭着我下楼。她力气很大，我虽然没有被拽下楼，但也挣不开，一直在门口僵持着。

“喂，这里不要吵，你们下楼去。”护士说，“嘘”了一声。

“听话，小业！”卢姨生气了。

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，居然是那个男人过来打圆场。

“大姐，你轻点，别把孩子扭伤了。”

——确实，不知情的人看见卢姨这个架势恐怕以为她在抢人，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是在抢人。

“你是……？”卢姨把手松开了些，我趁机想把手偷拿出来跑路，又被她揪住了。

“我是林素小姐的朋友，”男人说着，从包里取出名片交给卢姨，“孩子不愿去福利院就别强迫了，他也不小了。不如把孩子交给我吧，我家就在雨岸河山。”

“不行！”卢姨表情凶凶的，“我怎么能把他随便交给陌生人，出事谁负责？我怎么和他妈交代？”

“他不是陌生人，确实是我妈的朋友，我认识。”我说。

“啊？”卢姨看了我一眼。

“我妈带我和叔叔吃过几次饭，”说起假话我还真是脸不红心不跳，“我不去福利院，你要是不让我一个人回家，那我去他家住。”

“你不放心可以跟我们一起过去，你知道我家在哪，我也不会对孩子做什么，是吧？”男人也说。

卢姨纠结一会，答应了。她也应了男人的要求，跟着我们一起去了雨岸河山，拍照录音摄像后才离开。

“没关系，别拘谨，你就当在自己家。”男人一边说着，把外套脱掉搭在红木家具上。

殊不知我现在正想着怎么逃。

一路上我都双手合十许愿千万千万千万不要遇见阿允，远远看见别墅里黑灯瞎火的我才放下心来，琢磨着要怎么离开这里回家。

“啊，对了，我是不是还没和你介绍过自己？”他倒了一杯水递给我，我接过来，第一次仔细看他的脸。

——成功人士的脸。

我第一反应是这个。他看起来在同龄人里还算年轻，有皱纹，但不难看出年轻的时候也有着“称霸一方”的颜值。他眉宇比较斯文，和邪气的阿允不一样，眼角要更温润一眼，只是偶尔会闪过狐狸般的精明。那双眼睛看起来像历经世事，很平静，很深沉，仿佛多大的水花都激不起浪。他的胡子剃的很干净，下巴稍微有点青。

“你可以叫我古叔叔。我确实是你妈的朋友，她应该跟你提起过我，毕竟前几天我还想请你们吃饭。”他笑笑。

“嗯。”我低下头。

“你想回家吧，我一会会送你回去，等那位大姐先走。”

——敏锐的直觉大概也可以遗传。

“谢谢。”我把水放在桌子上，没有喝。

我不会看人，不知道是因为眼前的男人伪装得很好，还是我自己没有辨别的能力。我愿意选择相信阿允口中的那个父亲，所以我现在宁可认为眼前这个抛弃妻子另求新欢的男人很会装，我不能被他迷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