誓不成仙(77)
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,此刻却似冰锥一般寒凉。
他被这双骇人的眼神一瞧,整个人一怔,下意识放松了手。
顾子晋慢条斯理地抽出自己的腿,整理好起皱的衣摆,一字一顿道:“两条路。”
“要么,你替我瞒住家中,我们皆大欢喜。要么...”
“我现在就能让你死。”
小厮瘫坐在地,怔怔望着公子背影没入不见,忽而觉得恍惚。
公子喜静,脾气甚好,从不打骂苛责下人。
幼时第一次遇见公子时,他蜷在回廊拐角处擦洗地砖,单衣破洞处露出的指节肿得像紫萝卜,管事的叱骂混着皮鞭破空声落在他身上,痛得人此生难忘。
小公子瞧见了,便让人将他调进自己院中,成了公子院中最得脸的小厮。
之后的十余年里,他再没受过任何欺负。
可是如今...
小厮想不明白。
他望着窗棂外连绵的春雨,喉头哽得生疼。
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,真的值得公子拼上一切去寻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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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已经是数不清多少次去问仙庙了。
又是无功而返。
案前的烛火忽明忽暗,照见顾子晋额角跳动的青筋,他头痛欲裂,喊道:“来人!”
新来的小厮连滚带爬扑进屋内,后颈被冷汗打湿,声音颤抖:“公子有何吩咐?”
顾子晋借着昏黄的烛光打量他,用力摁了摁太阳穴,忽然歪头轻笑:“那个...那个谁呢?好像是龚...龚青?”
新来的小厮听了这话,跪倒在地,喉结不安地滚动着,挤出一个哭腔:“公、公子忘了吗...一个月前...公子偷去问仙庙的事被夫人发现了,夫人已叫人活活打死龚青了...”
不仅如此,自打表小姐因公子疯魔退婚后,这院里已抬出去四具尸首——
三个是夫人赐死的,还有一个......是被公子亲手掐死的。
为着一个素未相识的姑娘,公子同府中闹到这样的地步。
素日里合身的衣衫宽大得不成样子,连带着夫人一气之下也病倒了。
顾子晋身形微晃,像没反应过来似的,拉长声音慢慢道:“哦...死了啊...”
他的手抵住长案,直到掌心都印出深深的红痕,才忽然开口:“我去了问仙庙这么多次...为何...为何就是找不到她呢...”
他的声音似哽在喉间,叫人听不真切:“昨夜...昨夜她又入梦来。”
顾子晋突然轻笑,眼底泛起异样光彩:“就在问仙庙的后山,她穿着那件赤色衣裙,带着一缕梅香......”
话音未落,他骤然起身,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走去,忽然一摇晃,伸出手扶住门框重重喘息。
小厮慌忙要扶,却被一把推开。
月光下顾子晋毫无血色的面上赫然渗出两缕血丝,自眼下而落,却仍然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“备马。”顾子晋抹去眼下猩红,很轻很轻地笑道,“住持都说,我们是天定良缘...我一定能找到她——”
问仙庙中。
观音低垂的眼眸映出顾子晋癫狂叩首的身影,每声闷响都震得供案烛火乱颤。
鲜血顺着青砖纹路漫到住持僧鞋边,他无悲无喜地看着顾子晋跪伏在佛像前,手中佛珠转动。
最终长叹一声:“痴儿呐...”
顾子晋抬起头来,混着血的汗水滴在衣襟上,他哑着嗓子道:“住持...若是在观音前诚心磕头,能不能得见所思所念之人?”
老和尚闭目合十:“施主,再抽一签吧。”
顾子晋立刻膝行向前,颤抖着手抽出一签,看清楚签文后,面上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。
“住持您看!上面写着——宁受剖心剜目苦...换得卿卿回顾恩...”他状若癫狂,笑道,“是不是我剖心剜目,就能再见到她了?”
住持睁开眼,露出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,手中佛珠转得飞快,微微笑道:“本来你同那女子缘分断绝,此生再不可相见,可你一片痴心,菩萨特意以此昭示啊......”
供桌之上,不知何时摆放着一柄小巧的银刀,山风尖利,吹得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。
顾子晋伸出手,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柄银刀——
第61章 问仙庙(13)
以眼观欲海,以心饲贪嗔。
——剜心剖目,方得圆满。
顾子晋将银刀横亘在眼前,刀身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,他微微笑着,呢喃着将刀刃压进胸口的皮肉:“卿卿......”
鲜红的液体顺着刃口蜿蜒而下,剧痛撕开混沌的思绪,他微微喘着气,脸上仍然挂着痴痴的笑容。
观音殿中的数盏明灯摇曳着暖黄的火焰,将顾子晋的影子映在法相慈悲低垂的眉目间。
观音低垂的眼睑盛满慈悯,含笑注视着他将刀刃一寸寸楔入胸腔,而后一点点剜出自己的心脏。
顾子晋喉间溢出闷笑,染血的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刀刃,血珠像石榴子一般,一滴一滴向下落。
他另一只手撕开心口的血肉,抠进胸膛,任由银刀深入,剜出那颗尚在搏动的猩红脏器。
鲜红、妖异,布满青紫的纹路。
他忽然将脸贴近那颗血淋淋的心脏肌理,仿佛贪婪地嗅闻着腥甜的气息。
住持接过他的心脏,顾子晋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己的心脏在别人的手心里跳动,鲜红的血肉仿佛还在翕动呼吸。
住持将心脏按进香炉,还微微亮着星火的余烬蓦地腾起灰白的烟霭,还夹杂着焦糊的腥气,发出滋滋的响声。
顾子晋痴痴地仰着头,恍然间仿佛瞧见,观音弯腰垂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