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与万年枝(10)
赵倾恩的手反握住她的,握得很紧,紧到指节发白:“若我告诉你,我不想再做长公主了呢?”
许昌乐愣住了。
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,照在赵倾恩的脸上。那张总是温和示人的脸此刻满是决绝,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燃着火焰——那是许昌乐从未见过的火焰,炽热,危险,却又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若我想坐上那个位置呢?”赵倾恩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敲在许昌乐心上,“若我想改变这个‘女子不能为官’的世道,想打破这千年的枷锁,想让你——许昌乐,女扮男装的状元,忧国忧民的能臣——能光明正大地立于朝堂之上,不必隐藏,不必伪装,不必因为一句‘欺君之罪’就惶惶不可终日呢?”
许昌乐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热流涌向四肢百骸,眼前一阵模糊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五年前,在翰林院,她们曾有过一次类似的对话。那时赵倾恩问:“许大人,若有一日,你能改变大雍的一项律法,你想改什么?”
许昌乐不假思索:“《户婚律》中‘女子不得为官’一条。”
赵倾恩惊讶地看着她:“为何?”
“因为臣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女子,困于后宅,一生不得施展。”许昌乐当时说,心中想的却是自己的秘密,“臣的母亲通晓经史,却只能教导子女;臣的姨母擅医理,却只能为女眷看诊。女子之中,未必没有管仲之才、诸葛之智,却因一条律法,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“那若是本宫有朝一日”赵倾恩话说到一半,停住了,摇摇头,笑了,“罢了,痴人说梦。”
那时许昌乐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。可如今,五年过去,赵倾恩在月下对她说:我想坐上那个位置。
那不是玩笑,是宣言。
“殿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”许昌乐的声音干涩,“这意味着与所有兄弟为敌,与满朝文武为敌,与千年的礼法为敌。这条路,比登天还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倾恩松开她的手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月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,“我知道这条路九死一生。可这五年,我看着父皇病重,看着兄弟们明争暗斗,看着朝堂上结党营私,看着边疆战事吃紧,看着百姓赋税沉重我时常想,若我为君,会如何做?”
她转过身,月光在她身后,她的脸在阴影中,只有眼睛亮如星辰:“我会整顿吏治,让有能者上,无能者下;我会减轻赋税,让百姓休养生息;我会重修律法,让女子也能读书科举;我会巩固边防,让北境铁骑再不敢南下牧马昌乐,这些事,大雍需要有人来做。我的兄弟们,他们谁在乎?”
许昌乐也站了起来。她走到赵倾恩面前,两人在月光中对视。距离很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,能看见对方眼中的倒影——那倒影里,只有彼此。
“殿下可还记得,我们曾讨论过《盐铁论》?”许昌乐轻声说,“我说‘国之所急,唯农与战’,殿下却说‘国之根本,在于民心’。”
“记得。”赵倾恩说,“你说,没有强大的军队和充足的粮草,国家无以自保;我说,没有百姓的拥护,再强大的军队也会败,再充足的粮草也会尽。”
“那日之后,我常想殿下的话。”许昌乐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誓言,“若殿下决心走这条路,昌乐愿为殿下手中利剑,劈开一切荆棘。虽九死,其犹未悔。”
赵倾恩的眼泪又落下来,这一次,她笑了。那笑容如冰雪初融,如春花绽放,美得让许昌乐屏住了呼吸。
“我不要你九死。”赵倾恩说,手指轻轻拂过许昌乐的脸颊,这一次,她没有收回手,“我要你活着,陪着我,看着我如何改变这个世道。我要你站在我身边,不是作为臣子,而是作为最重要的人。”
最重要的人。
这四个字在寂静的夜里回荡,在月光中盘旋,最后沉入许昌乐心底最深的地方,在那里生根发芽,开出花来。
她握住赵倾恩的手,贴在自己心口。隔着衣料,赵倾恩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有力地跳动,一下,又一下,如同战鼓。
“这颗心里,从五年前,就只装着一个人。”许昌乐说,声音沉稳而坚定,“无论殿下是长公主,还是未来的女皇,这颗心都不会变。”
赵倾恩的指尖感受到心脏的搏动,那搏动透过皮肤,透过骨骼,一直传到她的心里。她闭上了眼睛,将额头抵在许昌乐的肩上。
很轻的一个动作,却让许昌乐浑身僵住。赵倾恩的发丝蹭着她的颈侧,带来细微的痒意,还有淡淡的香气——是宫中御制的梅花香,清冷,高雅,一如赵倾恩这个人。
“昌乐。”赵倾恩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,“我怕。”
这个字从赵倾恩口中说出来,让许昌乐的心狠狠一揪。在她面前,赵倾恩永远是那个从容不迫、智珠在握的长公主,即使是在最危险的时刻,也不曾露怯。可此刻,赵倾恩说:我怕。
“怕什么?”许昌乐轻声问,手抬起,犹豫了一下,最终落在赵倾恩的背上,轻轻拍着,像哄孩子。
“怕失败,怕连累你,怕这江山最终落入通敌者之手,怕大雍百年基业毁于一旦。”赵倾恩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却不再流泪,“更怕怕你像五年前那样,突然就离开,一去就是五年,音讯全无,生死不知。”
许昌乐的手停在半空,然后缓缓收紧,将赵倾恩拥入怀中。
这是一个逾矩的动作。按照礼法,臣子不可触碰公主,更何况是拥抱。按照身份,她是“周安”,一个国师的远房侄儿,更不该与长公主有如此亲密的举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