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与万年枝(9)
赵倾恩苦笑:“辛苦倒不怕,只怕辛苦没有结果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你信中所说,我都查证了。五弟赵珏,他确实与北境有勾结。三个月前,北境三王子以商队的名义秘密入京,在五皇子府住了三日。我安插在府中的眼线回报,他们密谈的内容涉及割让北境三州,换取北境出兵助他夺位。”
许昌乐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耳听到证实,还是感到一股寒意:“陛下可知?”
“父皇”赵倾恩眼中闪过痛色,“父皇如今一日中只有一两个时辰清醒。太医院说是积劳成疾,但我暗中查过,父皇的汤药有问题。淑妃每隔三日就会亲自送一碗‘安神汤’到寝宫,说是娘家求来的秘方。我买通了一个试药的太监,那太监喝了汤后昏睡了一整天,醒来后浑浑噩噩,三日前‘失足’落井死了。”
许昌乐倒吸一口凉气:“殿下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都随着那太监沉入井底了。”赵倾恩握紧了拳头,“淑妃做事滴水不漏,那口井第二天就被填平,说是晦气。我派人暗中挖掘,只找到太监的尸首,药碗早已不见。”
沉默笼罩了书房。月光静静地流淌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
许久,许昌乐开口:“殿下可记得三年前,二皇子病逝前的症状?”
赵倾恩蹙眉:“二哥原本只是风寒,御医开了药,却越吃越重,最后咳血而亡。当时太医院给的结论是‘寒邪入肺,转为肺痨’。”
“我查阅过当年医案,”许昌乐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耳语,“二皇子所服药方中有一味‘龙胆草’,适量可清热,过量则伤肝。而据当时伺候的太监说,药是五皇子亲自端去的。”
赵倾恩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苍白:“那时五弟才十六岁”
“若是十六岁便有如此心机,如今更加可怕。”许昌乐目光沉静,“我已派人暗中调查当年经手药方的太监宫女。多数已不在人世,但有一人,三年前被放出宫,如今在京郊种田。此人至关重要,若能找到他,或许能揭开当年真相。”
“此事我来办。”赵倾恩立刻说,“我在宫中人手比你多,查起来方便。你刚回京,不要贸然动作,五弟和淑妃一定已经盯上你了。”
许昌乐点头:“我回京途中,遭遇四次袭击。最后一次在清河渡口,若非陆掌柜及时接应,恐怕已沉尸河底。”
赵倾恩的手猛地抓住许昌乐的衣袖:“你受伤了?”她的目光急切地在许昌乐身上扫视,最后落在左颊那道浅浅的疤痕上,“这是新伤?”
许昌乐微微一怔。那道疤很浅,白天都不易察觉,没想到赵倾恩在月光下竟一眼就看到了。
“最后一次刺杀留下的,不妨事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怎会不妨事?”赵倾恩的声音颤抖起来,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,“昌乐,这五年你受苦了。”
她的指尖冰凉,触在皮肤上却带来滚烫的触感。许昌乐的身体僵住了,血液在瞬间涌向头顶,又在下一刻退去,留下一片空白。五年了,整整五年,没有人这样触碰过她,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,没有人用这样的声音叫她的名字。
“殿下”许昌乐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,“臣”
“不要自称臣。”赵倾恩打断她,手没有收回,反而更贴近了些,“在这里,没有长公主,也没有罪臣,只有赵倾恩和许昌乐。就像五年前那样,就像我们在御花园对弈,在藏书阁读书,在月下谈天下苍生那样。”
许昌乐的呼吸乱了。月光下,赵倾恩的眼睛亮得惊人,那里有担忧,有心疼,有愤怒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——那是许昌乐五年来只在梦中见过的东西。
她握住了赵倾恩的手。
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一只因为常年握笔而指腹有薄茧,一只因为养尊处优而柔软细腻,但此刻,它们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殿下可知,”许昌乐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在被贬的那些日子里,我常梦见你。梦见我们在御花园对弈,我故意输给你半子,你笑着说‘许大人让棋了’;梦见我们在藏书阁读书,你指着《盐铁论》中的一段,问我‘若为国君,当重农战还是重民心’;梦见我们在月下谈天下苍生,你说‘若能改变这世道,让寒门子弟有出头之日,让女子也能读书明理,那该多好’。”
赵倾恩的眼眶红了:“我也梦见你。梦见你一身青衫立于朝堂,字字珠玑,驳得那些老臣哑口无言;梦见你为我讲解兵法,在沙盘上排兵布阵,神采飞扬如少年将军;梦见你离京那日,在十里长亭回头,晨雾中你的身影那么单薄,我多想冲过去拦住你,可我不能”
“那时我便想,”许昌乐的声音低如耳语,却字字清晰地落在赵倾恩心上,“若我为男子,定要求娶殿下。我会考状元,入翰林,一步步往上走,直到有资格站在殿下面前,说一句‘倾恩,我心悦你’。”
赵倾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一颗一颗,晶莹如珠,在月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。她没有擦,任由泪水滑落,声音却异常坚定:“那现在呢?”
许昌乐看着她,看着这个她思念了五年、牵挂了五年、如今就在眼前的人,眼神温柔而坚定,如同五年前那个月夜,她们在荷花池边并肩而立时一样。
“现在我知道,情之所钟,无关男女。”许昌乐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,“我只是个被贬的芝麻官,如今更是连真实姓名都不能用。而殿下是长公主,是先帝嫡女,今上最宠爱的女儿。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