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与万年枝(14)
王主事笑了笑,不再追问,转身继续处理公文。但许昌乐注意到,他握着笔的手,指节有些发白。
这个人,不简单。
一个上午,许昌乐都在翻阅往年的仪注档案。她记忆力极好,几乎过目不忘,很快就将大雍近年来的重大典礼流程记了个七七八八。从元旦大朝会到祭天祭祖,从皇帝寿诞到皇子大婚,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规定,繁琐至极。
午时,衙门放饭。许昌乐随着同僚们去膳堂,简单用了午饭。席间众人闲聊,多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——谁家孩子中了秀才,哪家酒楼来了新厨子,京城最近流行什么衣饰
许昌乐安静地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话,态度谦和,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圈子。但她心里清楚,这些看似普通的同僚中,说不定就有五皇子或淑妃的眼线。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都要小心斟酌。
午后未时,秦牧尚书果然召见新入职的官员。除了许昌乐,还有另外三位新科进士,被分配到礼部各司。
秦牧年约五十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一身尚书官袍穿得一丝不苟。他端坐在值房上首,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,最后停留在许昌乐身上。
“周安。”秦牧开口,声音沉稳,“国师举荐信中说,你精通礼经,尤擅《周礼》。本官考考你:诸侯觐见天子,当行何礼?”
许昌乐略一思索,朗声道:“《周礼·春官·大宗伯》载:诸侯觐见,当‘执圭而朝,北面再拜’。具体而言,诸侯至王城三十里外,使告于王;王使大夫迎之;诸侯至王城,舍于馆;次日,诸侯服裨冕,执圭,入应门,北面再拜,献方物;王受之,赐诸侯坐,宴飨,赐车服弓矢。”
回答流畅准确,连出处都记得清清楚楚。秦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嗯,基础尚可。”他点点头,又转向其他三人,各问了一个问题。那三人有的答得结结巴巴,有的干脆答不上来,对比之下,更显出许昌乐的学识扎实。
考校完毕,秦牧挥挥手:“都下去吧。周安留下。”
那三人退下后,值房里只剩下秦牧和许昌乐。秦牧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许昌乐,忽然问:“周主事以为,如今的朝堂,最缺什么?”
许昌乐心中一动。这个问题,比刚才那个难答百倍。她谨慎地说:“下官不敢妄议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秦牧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此处只有你我二人。”
许昌乐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下官以为,最缺‘公心’。”
“哦?何为公心?”
“不以私利损公义,不以亲疏断是非,不以权势定对错。”许昌乐一字一句地说,“如今朝堂,结党营私者众,秉公持正者寡。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。”
秦牧盯着她,许久,忽然笑了:“不愧是国师侄儿,见识不凡。只是”他话锋一转,“这话若是传到某些人耳中,周主事的仕途,恐怕就到头了。”
“下官既入朝为官,便已做好一切准备。”许昌乐平静地说,“况且,下官相信,这朝堂之上,还有像秦尚书这样秉持公心之人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表了态,又拍了马屁。秦牧哈哈大笑:“好,好!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。不过,”他压低声音,“锐气要藏在心里,不要露在脸上。礼部是个清水衙门,但也是是非之地。周主事初来,多看,多听,少说,少做。明白吗?”
“下官明白,多谢尚书大人教诲。”
秦牧点点头,从书案上取过一份文书:“这是下个月祭天大典的仪注草案,你拿去看看,三日后给本官一个修改意见。记住,仔细看,特别是官员站位那部分。”
许昌乐接过文书,心中了然——秦牧这是在给她机会接触核心事务,也是在考验她的能力。
“下官定当仔细研读,不负尚书大人信任。”
从值房出来,已是申时。许昌乐回到自己的位置,翻开那份仪注草案。厚厚的一沓,详细列出了祭天大典的每一个环节,从祭品的准备到乐舞的编排,从皇帝的銮驾到百官的序列,事无巨细。
她的目光直接跳到官员站位部分。这是整份仪注中最敏感的部分——谁站得离皇帝近,谁站得远,谁在左谁在右,都代表着在朝中的地位和皇帝的宠信。
许昌乐快速浏览,很快就发现了问题。
按照惯例,祭天大典上,皇子应该站在皇帝左后方,亲王右后方,然后是文武百官。但这份草案上,五皇子赵珏的站位,被提到了皇帝左前方,几乎与太子(如果立了太子)平齐。而其他皇子,包括三皇子、四皇子,都被排到了后面。
更微妙的是,禁军将领的站位也做了调整。原本应该站在武将队列中的禁军副统领孙继海,被提到了前排,紧挨着兵部尚书。而禁军北营统领赵铁,却被排到了队伍末尾。
许昌乐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击。这份草案,一定是经过秦牧默许,甚至可能是他授意拟定的。将五皇子提到前排,是在向外界释放信号:五皇子圣眷正隆。而调整禁军将领的站位,则是淑妃和五皇子在试探,看有多少人会对这种明显的偏袒提出异议。
她继续往下看,又发现了一个细节:长公主赵倾恩的站位,被安排在女眷区域的最前面,但女眷区域离祭坛很远,几乎看不清台上的情况。
这是在边缘化赵倾恩。
许昌乐合上草案,闭上眼睛。脑海中浮现出祭天大典的场景:皇帝站在高高的祭坛上,百官肃立台下,五皇子站在最显眼的位置,接受所有人的注目。而赵倾恩,被挤在女眷堆里,远远地望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