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与万年枝(17)
许昌乐心中雪亮。李茂,那个在她到任第二年被她查出贪污赈灾款的县丞,被她上奏罢官。此人怀恨在心,投靠了五皇子,如今果然成了咬人的狗。
“李茂之言,不足为信。”她淡淡道,“此人曾因贪污被下官弹劾罢官,怀恨在心,诬告报复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本官知道。”严正清忽然说。
许昌乐一怔。
严正清合上账册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庭院里,御史台的侍卫如木桩般站立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。
“许大人,”他背对着许昌乐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李茂的举报信,是在他被罢官三年后突然递到御史台的。这三年间,此人在京郊一处田庄当管事,而那处田庄属于五皇子府的一位管家。”
许昌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严正清这是在向她透露内情?
“严大人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她谨慎地问。
严正清转过身,那张刻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——那是深深的疲惫,还有一丝挣扎:“因为本官审过太多案子,见过太多冤屈。有些话,本官不能说透,但许大人是聪明人,应该明白。”
他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干涩:“今日就审到这里。明日继续。”
说罢,他收起账册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许昌乐独自坐在房间里,许久未动。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,将她的影子拉长,投在斑驳的墙上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生命,挣扎着,盘旋着,最终还是要落地。
严正清最后那番话,意味深长。这位以铁面著称的御史,似乎并不完全站在五皇子那边。他是看出了案子的蹊跷,还是另有隐情?
天色渐暗,侍卫送来晚饭。简单的两菜一汤,米饭倒是管够。许昌乐慢慢吃着,味同嚼蜡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筷子。
汤碗的边缘,沾着一粒极小的米粒。米粒的位置很特别——在碗沿正东方,且微微凸起,不像是无意间沾上的。
许昌乐心中一动,用筷子轻轻拨开那粒米。米粒下,碗沿的釉面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,划痕的形状
是一个箭头,指向东方。
她抬起头,看向房间东墙。那里除了一张床,什么都没有。但若是仔细看,会发现墙角的砖缝比别处略宽一些。
许昌乐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,吃完后将碗筷放回食盒,交给门外的侍卫。侍卫检查无误,提着食盒离开。
夜深了。
许昌乐吹熄蜡烛,躺在床上假寐。三更鼓响时,她悄无声息地起身,摸到东墙墙角。
砖缝果然有蹊跷。她用手指沿着缝隙摸索,在离地三尺处,摸到一块松动的砖。轻轻一推,砖块向内滑开,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卷纸条。
许昌乐取出纸条,重新推回砖块,回到床上,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展开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是赵倾恩的笔迹:“已安排,三日后子时,东墙外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多余的话,但许昌乐的心却在这一刻安定下来。赵倾恩知道了她的处境,并且已经有了计划。
三日后子时她将纸条凑到嘴边,轻轻含住,咽了下去。纸浆粗糙,刮过喉咙,但她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甘甜的东西。
至少,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第10章 暗涌
就在许昌乐被软禁的第三天,宫中发生了一件怪事。
淑妃宫中的一名小太监,夜里失足落水,淹死在太液池中。尸体是清晨被巡夜的侍卫发现的,已经泡得肿胀,面目全非。太医验尸,说是酒后失足,纯属意外。
但赵倾恩知道,这不是意外。
那小太监名叫小顺子,才十五岁,是赵倾恩三年前安插在淑妃宫中的眼线。这孩子机灵,懂得藏拙,三年来传递了不少有用消息。三日前,赵倾恩刚通过他得到一条重要情报:淑妃最近频繁召见一位江南来的郎中,那郎中每次进宫,都会带一只药箱,离开时药箱明显轻了许多。
赵倾恩让小顺子设法查清那郎中的底细,以及药箱里装的是什么。
然后,小顺子就“失足落水”了。
“尸体捞上来时,右手紧紧攥着。”陈锋低声禀报,“卑职趁人不注意检查过,他手里攥着这个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。布料是深蓝色的粗棉布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。碎布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,已经干涸发硬。
赵倾恩接过碎布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一股淡淡的、刺鼻的气味。
“是药渣。”她肯定地说,“而且不是寻常药材。”
“要找人验吗?”陈锋问。
赵倾恩摇头:“不能打草惊蛇。小顺子既然拼死留下这个,说明那郎中的药箱里,一定有问题。”她沉吟片刻,“那郎中下次进宫是什么时候?”
“按以往的规律,每隔五日进宫一次。下次应该是后天。”
“后天”赵倾恩眼中闪过寒光,“本宫要亲自会会这位郎中。”
两日后的黄昏,淑妃宫中果然又来了一位客人。
郎中姓胡,四十多岁,瘦高个,留着山羊胡,背着一只深棕色的药箱。他是从西侧门进宫的,有淑妃宫中的腰牌,守门侍卫未加阻拦。
赵倾恩站在远处的一座角楼上,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。这是西洋进贡的稀罕物,父皇赏给她玩的,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。
望远镜中,胡郎中的一举一动清晰可见。他走路时左肩微沉——那是长期背药箱形成的习惯。药箱看起来很重,他换手时动作有些滞涩。进淑妃宫门时,有个小太监要帮他提,他摆摆手拒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