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与万年枝(32)
“第三,”她顿了顿,看向赵倾恩,“殿下需要一个人,一个能在朝堂上公开质疑遗诏的人。”
赵倾恩苦笑:“如今朝中,谁敢?”
“有一个人敢。”许昌乐笔下写出一个名字:严正清。
“严御史?”周治沿眼睛一亮,“不错!此人以铁面著称,当年为先帝挡过箭,有‘铁骨御史’之名。若是他出面质疑,分量极重。”
“但他会帮我们吗?”赵倾恩问。
许昌乐想起那夜在御史台,严正清暗中相助的情景,点了点头:“会。此人有风骨,见不得奸邪当道。只是需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。”
她继续书写:“第四,我们需要军方的支持。禁军五营,北营赵铁是殿下的人,南营孙继海是淑妃太后的心腹,东西两营态度暧昧,中营老统领卧病。当务之急,是稳住东西两营,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。”
“这个交给我。”周治沿道,“东西两营统领,一个爱财,一个重名。投其所好,不难说服。”
“第五,”许昌乐写下最后一条,“制造舆论。民间那些关于殿下‘谋逆’的谣言,要一一驳斥。茶馆酒肆的说书先生,街头的乞丐孩童,都是传话的好手。我们要让百姓知道,真正的乱臣贼子是谁。”
计划条理清晰,面面俱到。赵倾恩看着烛光下许昌乐专注的侧脸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——有感激,有依赖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她不敢细究的东西。
五年前,许昌乐被贬离京时,她还只是个躲在深宫、空有抱负却无实权的公主。五年后,许昌乐回来了,带着满身风霜和一颗赤诚之心,要陪她走这条最危险的路。
“昌乐”她轻声唤道。
许昌乐抬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四目相对,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。
周治沿轻咳一声,识趣地起身:“老臣先去安排东西两营的事。陆掌柜,随我来。”
两人退出密室,石门缓缓关闭。
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紧紧依偎。
“殿下,”许昌乐先开口,“方才我说的计划,还有一处漏洞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。”许昌乐苦笑,“新帝既然要对付殿下,我这个‘长公主心腹’必然首当其冲。礼部主事的位置,我恐怕坐不久了。”
赵倾恩握住她的手:“那就辞官。来我府中,做我的幕僚。”
“不可。”许昌乐摇头,“我若辞官,正中他下怀——一个布衣,如何参与朝政?又如何联络百官?我必须留在朝中,哪怕只是个芝麻小官。”
她反握住赵倾恩的手,声音坚定:“殿下放心,我有分寸。这些年,我学会的不只是权谋,还有如何活下去。”
赵倾恩的眼眶红了。她想起许昌乐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,想起她肩上未愈的箭伤,想起这五年她在临川经历的那些生死边缘。
“答应我,”赵倾恩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无论发生什么,活着回来见我。”
许昌乐笑了,那笑容在烛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:“我答应过殿下,不会再离开。死,也死在殿下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轻松,却让赵倾恩的心狠狠一揪。
“不许说死。”赵倾恩伸手捂住她的嘴,掌心感受到温热的呼吸,“我要你活着,长命百岁,陪我看着大雍海晏河清,陪我看上元灯火年年璀璨。”
许昌乐握住她的手,轻轻吻了吻掌心:“好。”
这个吻很轻,像羽毛拂过,却让赵倾恩浑身一颤。掌心传来的温度,透过皮肤,透过血脉,一直烫到心里。
密室陷入寂静,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在发酵,在膨胀,在破土而出。
许昌乐看着近在咫尺的赵倾恩,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微颤的睫毛,还有那双总是藏着千般心思、此刻却清澈见底的眼睛。五年思念,五年隐忍,五年在生死边缘徘徊时唯一的念想在这一刻,汇聚成汹涌的潮水,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她缓缓靠近,在赵倾恩唇上印下一个吻。
很轻,很短暂,像蜻蜓点水。
赵倾恩僵住了。她睁大眼睛,看着许昌乐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,此刻翻涌着炽热的情感。
“昌乐”她喃喃道。
“臣僭越了。”许昌乐退开一步,躬身行礼,“请殿下责罚。”
赵倾恩没有动。她看着许昌乐低垂的头,看着那截白皙的后颈,心中涌起一股冲动——想将她拉入怀中,想告诉她不必请罪,想告诉她自己也等了五年。
但她最终只是伸手,将许昌乐扶起:“此处没有殿下,也没有臣子。”
许昌乐抬起头,眼中带着询问。
赵倾恩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:“只有赵倾恩和许昌乐。”
烛火跳跃,将两人交握的手影投在墙上,紧密相连,再无缝隙。
第18章 博弈
景和元年七月初十,新帝登基次日,第一次大朝。
太和殿上,赵珏一身明黄龙袍,高坐龙椅。龙椅宽大,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,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,扫视殿下百官时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赵倾恩站在女眷区域的最前方——这是新帝特旨,允许镇国长公主列席朝会,以示恩宠。但她身后空无一人,那些太妃、诰命夫人都被安排在更远的偏殿,用帷幔隔开。整个女眷区域,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站着,像一座孤岛。
“有本启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司礼太监拉长声音。
“臣有本奏!”
第一个站出来的,是御史台一名年轻御史,姓王,是五皇子如今是新帝一手提拔的亲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