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与万年枝(61)
“客官请坐。”她沏了一壶姜茶,“雨大,暖暖身子。”
书生道谢,从怀中取出一卷书,就着灯光阅读。陆掌柜瞥了一眼,是《水经注》——寻常书生不会看这种书。
“客官对水利有兴趣?”她状似随意地问。
书生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掌柜的也懂这个?”
“开茶馆的,什么人都见过,什么话都听过。”陆掌柜笑了笑,“前些日子有几位工部的大人来喝茶,说起江南水患,提到这本书。”
书生点点头,没有接话,继续看书。但那晚他在茶馆坐到很晚,雨停了也没走。陆掌柜也不催,自顾自地擦桌子、算账。
打烊时分,书生忽然开口:“掌柜的,若我想找一个人,一个不该存在的人,该如何找?”
陆掌柜擦桌子的手顿了顿:“那要看客官找的是死人,还是活人。”
“活人。但所有人都当她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就有意思了。”陆掌柜放下抹布,“这种人要么藏得很深,要么换了个身份活在阳光下。客官不妨想想,她最可能变成什么样的人?”
书生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她通经史,擅策论,有济世之志。”
“那可能会去考科举。”陆掌柜半开玩笑地说,“可惜女子不能参考,不然”
话没说完,她忽然意识到什么,猛地看向书生。灯光下,书生的脸在阴影中,但颈间没有喉结,耳垂有细微的穿孔痕迹。
是个女子。
陆掌柜心中一震。女扮男装,通经史,擅策论,有济世之志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国师吩咐留意的人——新科状元许昌乐,一个才华横溢却身份神秘的年轻人。
“客官要找的,莫不是”她试探着问。
书生——不,女子——抬眼看着她,眼神平静却锐利:“掌柜的果然不是普通人。在下许昌乐,现任翰林院编修。”
陆掌柜深吸一口气。她早该想到的。国师让她留意许昌乐,说此人是关键棋子,却没说为什么关键。现在她明白了——一个女扮男装的状元,这本身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。
“许大人找错人了,我只是个开茶馆的。”她故作镇定。
许昌乐却笑了:“听竹轩陆掌柜,京城情报网的核心,国师最信任的暗桩之一。我说得对吗?”
陆掌柜的手按在了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把软剑,淬过剧毒。
“别紧张。”许昌乐放下书,“我不是来威胁你的,是来求助的。或者说来合作的。”
“合作什么?”
“扳倒五皇子赵珏。”许昌乐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他通敌卖国,囤积兵器,意图谋反。更重要的是他可能毒害了陛下。”
陆掌柜瞳孔收缩。她知道五皇子不是善类,但没想到竟如此疯狂。
“证据呢?”
“我正在收集。”许昌乐道,“但我需要帮助。我在明处,行动受限。你在暗处,耳目通达。我们合作,才能拿到足够的证据。”
“为什么找我?”
“因为国师信任你,而国师是长公主殿下的人。”许昌乐看着她,“陆掌柜,你我都知道,这天下若落到五皇子手中,会是什么下场。北境铁骑南下,江南世家横行,百姓民不聊生。你当年救那些灾民,挑黑风寨,不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吗?”
陆掌柜沉默了。许昌乐说中了她的心事。这些年在听竹轩,她看过太多黑暗——贪官污吏横行,世家大族欺压百姓,皇室子弟争权夺利不顾苍生每次整理情报,她都感到无力。她能收集信息,能传递消息,却改变不了大局。
但现在,机会来了。长公主赵倾恩,那个在深宫中却能洞察朝局、心怀天下的女子;许昌乐,这个冒着欺君之罪也要为官做事的奇女子。她们想改变的,正是这个腐烂的世道。
“我需要请示国师。”她最终说。
“国师已经同意了。”许昌乐取出一枚竹叶玉佩——正是周治沿给她的信物。
陆掌柜接过玉佩,仔细查看。是真的。国师把这枚代表绝对信任的信物给了许昌乐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“好。”她收起玉佩,“许大人需要什么?”
“三件事。”许昌乐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查清五皇子在江南的产业,特别是那些位于战略要地的田庄。第二,监视与五皇子来往密切的官员,尤其是户部、兵部的人。第三保护长公主殿下。”
“前两件我可以办到。”陆掌柜蹙眉,“但保护长公主她是皇室成员,深居宫中,我的人进不去。”
“不需要进宫。”许昌乐道,“保护她身边的人,截杀针对她的阴谋,清除她身边的眼线。这些,你在宫外能做到。”
陆掌柜明白了。这不是一般的保护,而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。
从那天起,听竹轩成了许昌乐和赵倾恩的情报中枢。陆掌柜调动了经营多年的情报网,江南的商队、京城的乞丐、各府的仆役无数双眼睛、无数只耳朵,开始为同一个目标工作。
她见过许昌乐深夜来访,带着新发现的情报,两人在密室中分析到天明;她见过赵倾恩微服出宫,与许昌乐在茶馆后院密谈,月色下两个女子的身影单薄却坚定;她见过周治沿深夜造访,三个时代的智者——老谋深算的国师、胸怀大略的公主、锐意进取的臣子——共同谋划着改变天下的棋局。
有一次,许昌乐受伤而来。那是她被贬临川前,最后一次来听竹轩。五皇子已经察觉到她的调查,派人刺杀,幸亏她武功不弱,只受了轻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