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上睡不着？”部长含糊地问。

程介函点点头，如果多梦也算失眠，那他确实睡不着。

“单身久了是这样的，”部长一副过来人的态度，“我没谈恋爱那会儿也整宿整宿地睡不着，后来跟我老婆谈上就好了。”

从个体经验推导出结论，武断且不负责任，但程介函也不好反驳，只能再叹一口气，“不是谁都能像部长你一样幸福的。”

遇到情投意合的恋人，美满地活在一起。

“你又叹气，”部长责备道，“你们年轻人，还没谈上呢就开始悲观。之前营销部老总还说，他部门的小年轻不肯找对象不肯结婚，一问就是‘我找不到合适的’——都没去找，怎么知道合不合适。”

营销部领导的身影浮现在眼前，和自家部长组合搭配倒挺新鲜。

“……你们还聊这个啊。”程介函苦笑。

“对啊，”部长又吃了一大口菜，再次含混道，“当时他们部门好几个小伙子都在，我说可惜我们部门没有单身女孩子——单身汉倒是有！不然大家还能内部解决哈哈哈哈。”

“单身汉说的是我吗。”

“除了你也没人单身了吧，IT部。”

“……怎么感觉有点抱歉……”

“抱歉啥，”部长斩钉截铁地说，“我们小程这么高，为人这么踏实，找个对象还不是手拿把掐。”

才不是手拿把掐。程介函想。根本毫无希望。

部长大肆输出着过时观点，什么“爱是勇气爱是叛逆爱是接近幻想的真理”，程介函半心半意地听，时不时附和两句，逐渐走神。

隔壁四人餐桌坐了六个人，挤挤挨挨簇拥在一起，再隔壁好像是品宣部分管领导和几个下属，气氛拘谨得不得了，再隔几个座位就是单人座，有个人在吃一碗纯绿色的沙拉。

纯绿色。

连小番茄或虾仁之类的暖色素材都不见踪影，一大碗纯粹的绿色放在那里，比起食用价值，护眼功能更强些。

午饭吃这个，下午该怎么熬过去啊。

程介函在心里偷笑，调整脖子角度，想看看谁在吃这碗菜。

然后，他便看到了一周间不断偶遇，却都没说过的人。

林网。

“当然，在为爱奋斗的时候，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，比如说时代、环境、缘分……”

程介函筷子上的面条滑下去。

这么巧的吗。

他默默回忆本周碰上林网的频率，文印室、电梯间、食堂……明明身处不同楼层，日程也相去甚远，可偏偏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对方。

他并未刻意制造偶遇机会，更不曾偷偷关注对方的行踪，可每当他回神，视界中便出现林网的身影，恰到好处得像是幻觉。

“缘分也算历史的进程吗？”程介函小声道。

“算啊，”部长听到了，继续高谈阔论，“不过话又说回来，历史也是人创造的嘛，缘分也可以后天形成，最重要的还是敢于出手。”

简直是至理名言，然而说归说做归做，真正实践起来又是另一码事。创造也需要土壤，无根之木怎么可能靠得住。

“要是出手了还没用怎么办，”程介函不由自主地说，“那还不如别抱希望，不开始就不会有结束。”

然而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，真心话太过丧气，连部长都惊讶地停下筷子。

“没看出来你这么悲观啊，小程。”

“呃……我只是说，有这种可能性……”

底气渐渐不足，部长的表情反倒柔和下来。他安静片刻，把剩下的饭菜吃完，朝程介函笑了笑。

“至少你试过了。”

一直说话的部长餐盘空了，反倒是程介函还剩下不少，他夹一筷子拌面，突然觉得脑袋有些混乱。

隔着好五六张桌子，他余光瞥见林网，估计吃菜叶子吃得没劲，吃一口看半分钟手机，满脸困顿，对环境毫无警戒。鬼使神差间，他向部长问道：“那一般怎么出手比较好？”

于是部长意味深长地笑了。

“你的话……大胆点就行，”他戳开酸奶，叼着吸管口说，“比如直接站到人家面前，‘哎！某某，我请你去爬山，你几号有空！’”

程介函听到一半就后悔了，“……现在还有约人去爬山的吗？”

部长略一迟疑，“那你们年轻人都去哪里约会啊？”

“……五星级酒店顶楼可以欣赏夜景的餐厅？”

部长若有所思，用力把酸奶吸完，“那就去餐厅——哎呀都是花架子也就你们没见识的小年轻喜欢。”

他不打算深究，自顾自地归拢碗里的厨余垃圾，全然不顾刚才所言正处于职权骚扰的边缘。程介函居然没觉得冒犯，反而稍感轻松。

程介函微笑受教，二人又聊了些工作内容，聊的时间久了些，部长率先准备离开。

他端着餐盘站起，向外走两步后，拍拍下属的肩膀。

“你要加油。”

程介函哑然失笑。加油什么啊，意义不明。他目送部长离开的身影，终究回了句：“我加油。”

他不会出手的。

面条在碗里涨开，一搛就断。他窥视着另一侧的林网，那个占据了他思绪的家伙。出手风险太高了，万一被无视、被嘲笑、被讨厌该怎么办。

所以他不会贸然出现在林网面前。

哪怕偶遇，他也只会冲林网点头微笑，或者像个变态远远地待着，扬汤止沸。最终在空洞的未来里，让心习惯枯萎。

林网大概正在回消息，皱紧眉头打字，沙拉快要吃完，他无意识地用叉子刮碗底，捞到几片算几片，边看手机边吃下沾满醋汁的菜叶，被酸到整张脸都皱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