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他毅然决定放弃吃完剩下的部分，果断抽出纸巾擦拭嘴角，双唇因为指尖按压而变形，几乎能想象到某种柔软的质感。随后他抬起头，不经意间落入程介函的目光深处。

一瞬而已。

程介函心脏猛然一坠，林网手还抬在半空，用过的纸巾掉到碗中。二人都始料未及。

时间停顿，噪音被拉长成一条绵延不绝的耳鸣，穿破鼓膜。隔着五六张桌子，层层人群，他们单纯地、发呆般地望着彼此，不明所以。

随后林网起身端起餐盘，向程介函露出微笑。

那种最亲切、最和善的笑容。

“哄”的一声，四下所有声音都回来了，邻桌打翻了小半碗汤，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阻止水流四溢；再隔壁品宣部副部长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，下属们的笑声分外敷衍。越来越多的噪声涌入，餐盘碰撞发出闷响，拉面师傅的面团不断撞击案板，砰、砰、砰、砰。林网向程介函走来。

完蛋了。

程介函猛然回神，迅速把头埋进碗里狂吃，可是下颌关节被卡住，咀嚼都变得无比机械，再抬头时，林网已经来到眼前。

那么近。

“你在看我？”林网单刀直入地问。

血液直冲上耳朵，程介函“噌”地站起，宛如被抓住现行的窃贼，头晕目眩。他嘴巴里还含着拌面，分了两次才全部吞下，最后接近于哽咽地说：“——我没有。”

背后冒出密密的薄汗，他都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恐慌。林网歪着头看他，不断逼近。

“你这副表情，明明就在说‘有’。”

程介函垂着脑袋，掌心湿漉漉的，视野里全都是林网，霸道地占据了目光中心。

怎么办。他突然晕头转向地想。好可爱。

不是帮他在帅哥同事面前解围，帅气得一塌糊涂的林网，也不是来问他问题，有点小恶魔的林网，更不是只有一秒之缘，在手机相册里看到的，散溢出色气的林网。

和此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。

但是，这些又全都是他，统统都是，许多碎片构成眼前的唯一一人，正坚实地站在眼前。这是现实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程介函张口结舌，找不到恰当的回答。他真想说些别的，那些被压抑在喉咙深处，绝对绝对不该说出来的话。

可如果是你的话，或许能够明白——

“林网？”有人猛然插话，“喔！程介函也在。”

唐突的声音打断空气，程介函如梦初醒，循声望去，发现营销部帅哥正一脸清爽地向他们打招呼：“你们也刚吃完？”

林网小小地“啧”了一声，轻到像是幻觉。

“哈喽。”

无数开始交织的线条松散地坠落。程介函咽下一切，微微颔首，“你好。”

他由衷地放松下来，可轻松中又溢出一种微妙的沮丧，好像下了一整夜的游戏进度条倏地归零。帅哥手肘拱了拱林网，愈显熟络热切。

“下午那个营销培训，你帮我占个位置。”

“……我不要。”

“帮帮忙啊，请你喝咖啡，好不好。”

“说了我不要。”

林网语气不情不愿，对话往来倒是十分默契。帅哥边说话边带着林网朝外走，步调统一，自然又顺畅，仿佛他们从最初就是这样挨互相着走过来，现在要一起离开。

谁都没有立场阻止，当然也包括程介函。

然后林网回过头。

他短暂地停下，自觉自主自我中心，对程介函挥挥手。

“下次继续说，”他弯起眼睛笑了，“拜拜。”

举止自然，程介函却连一句“再见”都说不出来。

“走啦。”帅哥惯性走出去半米，回身催促。林网快步跟上，似乎抱怨了两句，可程介函半个字都没听清。

……下次。

他缓缓坐下，满腹疑问。

继续说什么呢。

食堂仍旧那么吵，吵得让人心烦。程介函把剩菜统统倒进面碗里，自暴自弃地拌在一起，杂音四处反射，种种回声与混响充斥着耳膜，他忽然觉得，世界上、宇宙中，一定存在某个只有他和林网存在的空间。

就像三个月前。

那时他们站在烈日之下，烦躁不已。

下午四点，实时气温逼近38度，身边半点阴凉也无，隔着鞋底鞋垫都能感觉到路面滚烫。

林网和程介函刚刚结束新人培训——说是培训，更类似于破冰仪式，一群同期入职的年轻人翘掉一天班，或拘谨或热络地做任务，玩无聊的沙盘游戏，唯一的盼头就是三点半结束活动，大家提前回家。

培训场所在一个离市中心很远的会场，设施崭新，充斥着可疑气味，他们站在大门外，离得不远，留有些许距离。

“真不好意思，车还没来。”林网擦拭手机屏幕，变换角度，打车界面显示无车辆应答。

“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，”程介函温和地笑了笑，“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
周身都被热流裹挟着，林网用手扇风，效果可以忽略不计。

“要不你先走吧——你打算怎么回去的来着？”林网朝向程介函，后者指指某个方向，宽阔的马路就在眼前，车流量为零。

“走路去地铁站。”

林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，“要走多久？”

程介函心算了一下，“两公里不到……估计半小时吧。”

“好远，”林网咋舌，“那么热，中暑怎么办。”

“不会中暑的，都下午四点了，”程介函瞥一眼手表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，“而且我散热功能比较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