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80)
第202章 天纲
引路的门房没资格来宴上侍奉,引着华书一路进来甚至有些飘飘然,陡然见状不由一愣,紧接着瞬间冷汗淋漓,暗道不好。
他一侧身企图挡住华书视线,高声提醒道:“临尘公主殿下驾到,贺夫人寿诞!”
喧闹的厅堂霎时静了下来,宾客们俱是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纷纷起身离席,躬身行礼:“参见临尘公主殿下!”
此刻,田夫人面上不满瞬间消弭,她堆起谄媚笑意,几乎扑迎上前,因过于激动而声音发尖:“公主殿下大驾光临,真令寒舍蓬荜生辉,臣妇有失远迎,万望殿下恕罪!”x
华书一把摁住身边已柳眉倒竖,几欲发作的阿莫,面上绽开得体浅笑,虚扶一下:“夫人不必多礼,是本殿来迟了。”
“阿真这孩子体贴,知我婚后忙碌,便不忍扰我,竟自行前来贺夫人寿。我回府后方知今日是夫人寿辰,仓促备了份薄礼,聊表心意,还望夫人莫要见怪。安谙。”
安谙强压着怒火,捧上一个锦盒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田夫人,殿下贺礼,南海珊瑚手串一副,愿夫人福寿绵长。”
田夫人全然沉浸在公主亲临的巨大荣耀中,哪里听得出弦外之音,喜不自胜地接过贺礼,连声道谢,殷勤地将华书几人引向上座。
仆役们手脚麻利地将主位旁的杯盘撤下,换上崭新鎏金银器与精美菜肴。
华书毫不客气,在左侧首位的席位上落座,一行一距端是仪态万方。
阿莫则冷着脸,直接坐在了华书下首第三个位置。
华书眸光微转,瞥了一眼自己与阿莫之间的空位,又笑吟吟地望向田夫人。
田夫人受宠若惊,只当公主是要邀她同席亲近,正满面春风地欲上前就座,却听华书突然开口:“阿真,愣着做什么?还不快入座。”
她口中唤着雁守真,一双眼睛却瞬也不瞬地盯着田夫人,眸光明澈,却带着无形压力。
田夫人身形一僵,脸上笑容瞬间凝固,她慌忙侧身让开,尴尬地催促道:“是,是,瞧臣妇这记性,阿真,快,快来陪你阿嫂坐。”
雁守真尚处在华书突然出现的懵然中,见众人目光聚焦于此,只得依言上前,惴惴不安地坐下。
田夫人见华书面上依旧带笑,心下稍安,只盼方才只是自己多心,讪讪地欲退回主位。
“夫人,”华书却再次开口叫住她,纤指轻点桌案,语中带着几分好奇,“贵府庖厨手艺非凡,本殿竟未曾见过,不知是何名堂?夫人可否解说一二?”
田夫人一愣,自家席面虽丰盛,却也无非是长安官宦人家常见的菜式,怎会得公主青眼好奇?但公主垂询,她不敢不答,只得重新站定在华书席侧,陪着笑介绍:
“回殿下,眼前这道是莼羹鲈脍,这道是鹿肚酿江瑶,这道是酒炊淮白鱼……”
不等她说完,华书饶有兴致地指了指那盘鱼:“这鱼瞧着甚是鲜美。”
田夫人心下微松,忙示意侍女上前布菜。
“嗯?”
华书轻哼一声,抬手覆在碗上,止住了侍女动作。
她另一手托着下颌,侧首看着田夫人,唇角笑意加深,眼中却似笑非笑,全无半分暖意。
田夫人心头猛地一咯噔,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,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华书入门时的情景——自己安坐受礼,而雁守真却如婢女般侍立在侧!
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。
“夫人?”
华书声音又轻又慢,随意慵懒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。
田夫人脸色发白,强撑着笑容,颤巍巍躬身,从华书手边取过碗,亲自执起汤匙,为她盛了满满一碗鱼羹。
“唔……汤浓味鲜,果然不错。”
华书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,放下汤匙,指尖又点了点手边酒樽:“只可惜,有佳肴而无美酒,终究乏味……”
田夫人又慌忙执起温着的酒壶,小心翼翼地为华书斟满。
清冽的酒水倾泻而下,华书冷冷睨着眼前这位看似恭顺,实则面色惨白,羞臊得无地自容的田夫人,突然轻笑出声:“夫人招待甚是周到,本殿,宾至如归呢。”
至此,厅上一片鸦雀,再无一丝一毫的动静,甚至没有人敢抬头往田夫人这侧看上一眼,唯恐波及自身。
唯有雁守真,她在华书身侧,如坐针毡,正要起身,就被阿莫一掌摁住:“你给我闭嘴,安心坐着!”
感受到阿莫的怒意,雁守真浑身一僵,没敢再动。
华书正欲继续说话,手臂却被身旁的安谙猛地抓住,力道之大,令华书一怔。
她疑惑转头,却见安谙面色发白,声音微颤:“殿下,阿嫽你看对面席上那位夫人!”
华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瞳孔骤然一缩。
对面席间坐着一位年约二十五六的美貌妇人,相貌娇媚,面容却有几分陌生。
若单是一个美貌陌生的夫人,自然不足以让三人惊诧。
他们盯着的是这妇人发间的丝绢!
那丝绢的质地、纹样,华书绝不会认错,正是当年刘彻所赐生辰礼,被她转赠予鹊枝的那一方。绢角以金线绣出的缠枝梅花,巧妙地勾勒出一个‘书’字,乃是独一份的御制之物!
鹊枝随渭源乡惨案而音讯全无,她早已不敢奢望生还,此刻竟在长安一场寻常官宦寿宴上,重见故人之物!
华书只觉气血上涌,惊怒交加,当即就要起身质问,幸得阿嫽死死按住她的手臂。
“殿下!不可!”阿嫽急切的低语响在耳畔,“切勿打草惊蛇,容后细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