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22)
只是仲迢几人终究是正道出身,下手时难免有些生疏,反倒让栾大更加深刻地领教了一番。
约莫一炷香后,华书才缓缓转过身。
地上的栾大已经瘫软如泥,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,涕泪横流,口中的麻布都被涎水浸透,散发出难闻的气味。
华书掩了掩口鼻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都说乐通侯手眼通天,连神灵都要听你差遣。不知可曾卜算到,自己今夜会有此一劫啊?”
她顿了顿,冷冷地警告:“今后,好好记着今日的滋味,离我阿姊,远一点!”
随后,她示意手下将栾大解开,又命人强行给他喂下一颗丸药。
仲迢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栾大,眼中闪过一丝嫌恶,低声道:“此獠当日谋害公主,本就罪该万死,让属下将他拎到城外处置了便是,何必如此大费周折?恐留后患啊。”
华书瞥了他一眼,目光深沉:“他若死了,我阿姊还不晓得要被逼着再嫁给哪个阿猫阿狗。只要他识相,不再去招惹阿姊,留他一命做个靶子也是好用的。”
说完,她不再多看地上的栾大一眼,径直转身,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,只留下栾大,在冰冷的地上蜷缩挣扎。
第226章 悦心
处置完栾大,华书心中那口恶气总算稍缓,但另一桩心事又浮上心头。
她不再停留,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至乐通侯府外围,一处僻静的墙根下。
夜色深沉,高墙耸立。
仲迢与安荣对视一眼,默契地上前一步,侧身面向墙壁,微微屈膝,双手交叉叠放在身前,稳稳地搭成了一个坚实的人肉梯子。
阿九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:“好好的大门不走,公主干嘛非要爬这高墙啊?多危险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华书便淡淡地瞟了他一眼,阿九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,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讪讪地低下了头。
华书收回视线,整理了一下腕间有些松散的臂鞲,随后走上前,一只脚利落地踩上仲迢与安荣交叠的手掌,两人同时发力向上一托,华书借势轻盈一跃,双手便攀住了墙头,腰腹用力,下一个瞬间,人已稳稳地骑坐在了高墙之上。
夜风拂过,吹动她束起的长发和白色的衣袂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视线便与墙下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道身影撞了个正着——
正是雁守疆。
他依旧身姿挺拔,长身玉立,只是周身独属于沙场宿将的锐利锋芒,被刻意收敛起来,化作了‘刘闳’应有的文弱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华书的心跳漏了一拍,她静静地看着雁守疆,雁守疆也静静地看着她。
时间,仿佛在这沉默里开始回溯。
一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月色皎洁如水银倾泻而下,也是她难抑胸中郁气,跑出来戏弄惩罚恶徒,也是这样,结束之后偷偷摸摸翻墙而过。
阿九不知道她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x偏要翻墙,其实,她也不知道。
但是,她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墙下,就这么鬼使神差地翻墙而过,就这么坐在墙头,看着墙下玉立的青年。
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所有的曲折迂回,都只是为了促成这一刻的重逢。
这一刻,他不是那个需要她保持距离的齐王,她也不是那个必须恪守礼节的临尘公主。
月色笼罩的高墙上下,他们只是华书和雁守疆,是两个本该生死相隔,却奇迹般再度相遇的故人。
华书鼻头一酸,委屈顺着心脏一点点流遍全身。
这委屈来得汹涌,带着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心绪。
有对他隐瞒身份的怨,有对他刻意疏远的气,更有对他独自承担一切的心疼。
她气他什么都想自己扛,更心疼他背负仇恨,戴着旁人的面具过活。
这一刻,所有的理智与克制都化为乌有,只剩下最本真的情绪在胸中翻涌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少女质问的声音在墙头响起,雁守疆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,他仍在看着她。
墙头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,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。
她因方才一番动作,气息微促,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,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拂,贴在光洁的额角上。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眸,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澈,带着未及收敛的凌厉,又因为突如其来的对视而闪过一丝愕然,如同受惊的鹿,纯净得撼人心魄。
雁守疆仰望着她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停止了跳动。
就是这一眼。
跨越了尸山血海,跨越了生死界限,跨越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绝望。
她仿佛是从他最深沉的梦境里走出来的幻影,又像是历尽劫难后,命运归还给他的,最珍贵的宝物。
万千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,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。他想冲上去紧紧抱住她,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易碎的梦;又想立刻转身逃离,生怕自己满身的血腥与晦暗玷污了她的皎洁。
这时,几声轻响打破了萦绕在两人周身凝滞的氛围,仲迢几人相继翻过墙头,轻盈落地。
几人正要上前接应华书,见到墙下的雁守疆,皆是一愣。
雁守疆骤然回神,心慌意乱之下有些局促:“我……怕你莽撞……”
他怕她盛怒之下失了分寸,真将栾大杀了,届时难以收场,这才急急追来想要替她善后。
可这个人,远比他想象的要冷静得多。
华书闻言,冷哼一声:“怕我杀了他?他也配!若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,我阿姊岂不是要一辈子顶着‘乐通侯遗孀’这个肮脏的名头?我要的,是让天下人都看清他栾大欺世盗名的真面目,要我阿姊清清白白、堂堂正正地与他一刀两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