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守疆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？

在他记忆里，她是武威郡草原上那个策马扬鞭，洒脱不羁的孟x疏，是未央宫中那个华服盛装，威仪天成的临尘公主。

此刻这般带着依恋的小儿女情态，既新奇，又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，让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。

终是败下阵来，他妥协地低叹一声，反手握住她的手腕：“好，我们一起回去。”

两人不再多言，一前一后走在寂静无人的街巷中，一双手隐在宽大的袖子底下寸寸握紧，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，时而交叠，时而分离，一如他们此刻的心绪。

直到临尘公主府邸在望，雁守疆停住脚步，柔情缱绻地看着她，低声道：“去吧。”

华书‘嗯’了一声，脚步却未动，只抬眼瞅着他。

雁守疆被她看得耳根发热，强装镇定地别开脸，轻咳一声：“快进去。”

看着他略显仓促转身离去的背影，华书唇角不自觉弯起，心底那点因分离而生出的怅惘，竟也被这几分笨拙的温情冲淡了些。

谁承想，她这厢刚回到府中，一盏热茶都尚未饮尽，便听得窗外传来叩击声。

阿嫽眉头一蹙，正要示意云苕查看，华书却是有所感应一般，倏然起身，快步走到窗边，一把推开了窗户。

月光下，去而复返的雁守疆正立在窗外，额角还带着因疾行而渗出的细汗。

四目相对，两人皆是一怔，随即，一抹可疑的红晕迅速爬上了两人的脸颊和耳根，在明亮的灯火下无所遁形。

“我……”雁守疆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，“想起还有些关于栾大的事，需得与你细细商议。”

屋内灯火通明，侍女们面面相觑，都等着阿嫽发话把人赶出去，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。

华书脸上发烧，却还是侧身让开：“进来说。”

雁守疆单手撑着窗棂，利落地一跃而入，女子闺房熏香气扑面而来，让他顿时浑身一僵，心跳都漏了一拍。

他刚站稳，便感受到阿嫽不善的视线，但他只当未见，硬着头皮，跟着华书走到书案前。

两人隔案对坐，一时间，室内静得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雁守疆的目光游移，不敢直视对面的华书；华书则垂眸摆弄着腰间玉璧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
夜深人静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，好像是不太好，但他们接下来要商量正事，到底要不要把阿嫽她们先遣下去啊？

华书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向阿嫽瞟去，却正好撞上了阿嫽冷飕飕的目光。

华书：“……”

哼！不出去就不出去！我们又不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愿意看你就看着呗！

雁守疆将这主仆二人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，紧绷的嘴角忍不住一勾，他轻咳一声，率先打破沉默，将话题引向正事：

“栾大此人，惯会装神弄鬼，如今你与他已正面交锋，他必不会坐以待毙，为防他狗急跳墙，或是以邪术蛊惑圣心，我们需得尽快设法，以绝后患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你让阿莫送来的书信，我看过了。法子是可行的，但由我来做，恐怕不妥。”

华书闻言不由面露疑惑：“为何不妥？”

雁守疆：“日前，栾大曾再次入宫，借卜言之名，向陛下进言……”

听到栾大又行蛊惑之事，华书脸色顿时一变：“什么时候的事？我怎么不知？”

雁守疆不由一愣，看向那边看热闹的安谙道：“五日前，我托安谙姑娘告诉过你啊。”

安谙突然被点，一双耳朵咻的一下竖了起来：“是有这回事，不过公主当时状况不太好，未曾留意……”

她说得委婉，但众人都明白，那日华书因渭源乡真相而心神剧震，确实无暇他顾。

雁守疆回想起华书当日的状态，点了点头继续说道：“招魂仪式刚过，栾大就入宫，说自己感应天命，临尘公主年内恐有灾厄，宜闭门静养，少涉纷争为佳。”

华书眼神一凛：“舅父信了？”

雁守疆摇了摇头：“陛下信或不信尚在其次，关键在于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
是啊，栾大为什么这么做？当日刘瑰嘉礼，华书多次针锋相对，栾大又与她早有春猎场上的仇怨，栾大记恨华书，寻机报复，本是情理之中。

可若栾大意图借鬼神之说置华书于死地，刘彻必不会轻饶她，他也只能说些闭门静养的话给她添堵，初初想来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。

可是，经不起细思。

栾大其人，无利不起早，此行会让华书受到掣肘，却不会让华书伤筋动骨，反而会惹怒她，于栾大，并无益处。

可他做了。

那么为什么呢？或者说，栾大这么做，对谁有利呢？

电光石火间，一个名字浮上心头，华书眸光骤寒：“公孙贺！”

雁守疆赞许地点头：“不错！”

“姨母薨逝后，她在宫中的旧人被遣至茂陵守陵，我在那里把这一年多来，宫中诸事全都问过了，我所知道的，应该比你更隐秘。”

他话头一顿，斟酌道：“你可知，力主促成栾大尚主之事的，是皇后。”

这话一出，华书心头猛地一沉。

她其实早已隐隐有所猜测。

当日她赶回长安第一件事就是阻止刘瑰改适，可是却被刘彻告知刘瑰是自愿的。

刘彻没必要跟她虚与委蛇，可既然不是刘彻逼迫，就必然有另一个人逼她。

这个人，除了皇后卫子夫不做他想。

只是她心里有些不愿意相信，若说整个皇宫里，谁最疼爱刘瑰，必然是卫子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