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28)
赵缕闻言轻轻颔首,鸦羽般的睫毛垂下,掩去眸中神色:“原来如此……明日自己到暴室领十杖罚,不可延误,否则,便是公主饶了你,我也饶不了你。”
说罢,她示意那面如死灰的宫女退下,缓步走向华书的马车。
行至车帘前,她并未立刻上车,而是歪着头,目光落在仍坐在车内的阿嫽身上。
那双瞳色极黑的眸子,此刻如同寒潭深水,幽幽沉沉,看不清情绪,却无端让人心底生出寒意。
阿嫽眉头微微一颦,回头看了眼车内的华书,见华书点了点头,这才起身,利落地下车,侍立一旁,为赵缕腾出位置。
赵缕纤手轻抬,搭着车上扶手,姿态优雅地踏上马车,她弯腰进入车厢,好整以暇地在华书对面端坐下来,目光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了一番。
这车架外观虽遵循制式,内里却别有洞天。
车厢宽敞,车壁内置暗格,隐约可见书籍、茶具等物安置得井井有条,车窗的帘幕用的竟是罕见的轻薄鲛绡,既透光又能阻隔视线。最难得的是,这车架正中间竟嵌了一个冰鉴,丝丝凉气驱散了酷暑的烦腻。
这架车,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改造的。
赵缕眼中掠过一丝惊叹,随即柔柔一笑感叹道:“公主这车架,真是精巧舒适,暗藏玄机,比宫中车架都要强上许多。不知是何处巧匠所备?妾身见了,心中实在喜欢,也想要备上一乘呢。”
华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恐怕要让夫人失望了。这车架并非宫制,图样乃是本殿的君姑,已故的归义侯太夫人留下的,再由府中匠人依图改良而成,世间独此一份,别无二乘。”
赵缕恍然点头,唇角笑意更深:“妾身听闻,齐王太后姊妹二人的外祖家,乃是墨家后人,最擅机巧营造之术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般说来……”
她眼波流转,似是无意地接道:“齐王殿下身为齐王太后独子,府中应也有类似巧物吧?唉,妾身实在喜爱这车架,怕是要厚颜去劳烦齐王殿下,看看能否仿制一乘了。”
“赵夫人!”
华书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:“看来本殿方才所言,赵夫人没有听进去啊,后妃与皇子过从甚密,乃是宫中大忌!夫人方才还自称当‘谨记本分’,怎得转眼就忘了?”
赵缕被她厉声质问,却不见慌乱,反而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,直直迎上华书的视线,脸上露出无辜的笑容,言语之间却全是挑衅:
“公主殿下提醒的是。不过……妾身倒是想请教公主,天之骄女,与皇子过从甚密,算不算大忌呢?”
图穷匕见!
华书看着赵缕,忽然往前一凑,一把匕首横在赵缕颈间: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
颈间利刃冰寒刺骨,赵缕却丝毫不惧,反问道:“那公主,知道我些什么呢?”见华书不语,她又俏皮一笑,“看来公主还不知道。”
——我的事情,你什么都不知道,可你的事情,我知道了很x多。
这句话,正中华书心防,孰亲孰远仿佛一目了然!
华书再不复方才为难赵缕的气定神闲,有些气急败坏地喝问:“你等在这里,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?”
赵缕眨了眨笑意盈盈的眼睛:“嗯,本来不是,现在是了,公主不喜欢听吗?”
华书用力咬住了牙根,只觉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,这人的意思是,本来要跟她聊些别的,可既然华书为难她,她便也要让华书不好受了!
于华书而言,这世上什么人都很好对付,唯有疯子,最惹人烦!
她按捺住怒火,耐着性子再次追问:“你和他,是什么关系?”
赵缕收敛了笑容,定定地看着华书,那双黑眸深不见底,一字一句,清晰而缓慢地说道:“是我死了,他也会死的关系,所以啊,公主,让我好好活着吧。”
华书一路气闷地回到府中,车驾刚停稳,便见阿莫急匆匆迎了上来:“怎么这么久?他可等你多时了。”
“不见!”
华书心头火气‘噌’地一下烧得更旺,想也不想便甩下冷冰冰的两个字,抬脚就往自己院落走,裙裾带风,恨不得立刻将那个混蛋隔绝在外。
她刚踏入房门,还没来得及喘匀气,就听身后窗户‘吱呀’一声轻响,一道身影利落地翻了进来。
不是雁守疆又是谁?
“谁准你进来的!”华书猛地转身,柳眉倒竖,指着他的鼻子,“滚出去!”
雁守疆既没被吓住也没有生气,他拍了拍袍角走近几步,眼中噙着笑意:“我若不来,怕是有人要气得晚膳也免了,觉也睡不安稳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华书气结,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,只得狠狠瞪着他。
雁守疆趁机上前,自然地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,灼热的温度仿佛带着电流,瞬间从手背窜上脊背,让她心头猛地一悸,下意识就想抽回。
雁守疆却握得更紧,目光专注地凝在她写满不悦的小脸上,声音放得又低又柔:“总要告诉我,到底在生什么气吧?”
华书被他握着手,挣不脱,那暖意又熨帖得她心烦意乱,索性偏过头去,冷哼一声,话语像珠子般噼里啪啦地往外蹦:
“我有什么好生气的?我既不会弹那劳什子箜篌,也不会软声软气地喊人‘哥哥’,我有什么资格生气啊?!”
她这话前言不搭后语,雁守疆听得一愣,满头雾水,什么箜篌?什么哥哥?愣了半晌,才想起她说的竟是赵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