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45)
刘彻微微颔首,刘屈氂便恭敬地退出了昭阳殿。
待殿内只剩下舅甥二人并几个心腹内侍后,华书整理了一下衣袖,郑重地屈膝跪下,伏身请罪。
“舅父,儿臣今日入宫,是特来向舅父请罪的。”
刘彻眸光倏然一闪,身体微微前倾,靠在御座扶手上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哦?阿书所犯何罪,朕倒要听听。”
华书垂着头带着些颤音道:“儿臣听闻,杜伯年于朝堂之上,弹劾边郡官员二十余人,皆因尸位素餐、玩忽职守,以致去岁边郡防御空虚,酿成渭源乡惨剧……”
“哦?”刘彻的眸光一闪,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华书道,“阿书何时听说的?此来又意欲何为?”
华书心中顿时一凛,杜伯年由她举荐前往边郡,刘彻这是在试探她与此事的关联深浅!
她面上神色不动,继续垂首道:“儿臣是今早刚听说的,心中实在难安,只能匆匆入宫……”
“难安?你难安什么?”
刘彻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随后才缓缓问道。
华书面露羞愧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儿臣曾在武威郡逗留半年之久,与武威上下众多官员皆有共事之谊。彼时,儿臣虽察觉些许管理疏漏,却因顾忌重x重,未曾深究,更未能及时向舅父禀明,是儿臣疏于核查,虑事不周,竟纵容了这些蠹虫持续盘踞高位,鱼肉乡里,败坏边防!”
“如今想来,若儿臣当时能少些顾虑,多几分担当,早些揭发其劣迹,或许……或许武威郡便不会遭此大劫,渭源乡千余百姓亦能免于惨死!每每思及此处,儿臣便愧疚难当,夜不能寐!”
刘彻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词,眼中精光一闪,追问道:“你知道些什么?细细说来。”
华书终于抬起了头,她直视刘彻,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,说道:
“儿臣不敢欺瞒舅父。儿臣在武威时就已发现,郡守骆奉嫉妒贤能,屡次挑动军民和睦,他为人奸猾,好大喜功,心思多用在钻营逢迎之上,更有甚者,骆奉为巴结贰师将军,竟意欲强纳一名良家女子,送给李广利为妾。那女子性情刚烈,不堪受辱,最终自尽而亡!”
“放肆!”
“舅父!儿臣不敢有半字不实之处!”
“此事在武威郡内虽被压下,但并非无人知晓。儿臣当时想着,贰师将军即将西征大宛,关乎国策,且边郡屯民安置亦是头等大事,若因此等丑闻动摇军心、影响大局,恐于国不利。加之心存侥幸,种种顾虑之下,才选择了按下不表,未能及时禀告舅父,肃清奸佞!”
她双眼含泪看向高坐御首的刘彻,郑重叩首:
“不管舅父相信与否,此事终归是儿臣有负舅父信任,纵容恶行,间接导致边郡防御松懈,酿成如此惨祸。儿臣实在不配居于公主之位,享万民供奉!求舅父明察,褫夺儿臣封号,重重责罚儿臣吧!”
她的声音哽咽,伏在地上的身影显得单薄而脆弱,将那份追悔莫及与引咎自责,表现得淋漓尽致,等待着御座上帝王的裁决。
第239章 病异
殿内静得只能听见铜漏滴答声,压抑得令人心头发紧。
御座上的刘彻沉默良久,目光在华书脊背上逡巡,似在衡量什么。
良久:“好了,起来吧。”
华书依言缓缓抬头,却仍跪着不肯起身。
刘彻看着她,继续道:“边郡吏治败坏,非一日之寒,亦非一人之过,骆奉等人罪责难逃,自有国法裁断。此事,怎么论罪也论不到你的头上。你心系百姓是好的,但也不必矫枉过正,将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华书闻言,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,她再次恭敬地叩首:
“舅父宽仁,儿臣感激不尽。然国法如山,不容私情,请舅父务必严查此案,不要因任何缘由轻恕这些罪臣!便是……便是儿臣的兄长华景,彼时亦在武威任上,若查实其确有失职疏忽之处,也请舅父一并严惩,万不要因儿臣有所偏袒!”
刘彻见她明明松了口气,却还绷着小脸,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,不由被逗笑了。
他指着华书,对身旁的苏文道:“瞧瞧,她倒是懂得大义灭亲。”
华书眨了眨眼,一脸理所当然:“在其位,谋其政。私情再亲,也亲不过天下公义,亲不过黎民百姓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扭捏地小声补充道,“更……更亲不过舅父的信任。”
最后这句近乎撒娇的嘟囔,精准地挠在了刘彻的心坎上。
他先是微微一愣,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昭阳殿内,阴霾瞬间一扫而空。
“你呀!”刘彻笑着摇头,语气纵容。
华书觑着他脸色由阴转晴,心知时机正好,便趁势又道:“舅父,杜伯年不畏强权,一次性参劾这么多边郡大员,其勇气与魄力非常人可及。”
“他能在边郡沉疴中揪出如此多的蠹虫,可见是个明察秋毫,敢于任事的能臣。朝廷正当用人之际,可不能寒了这等忠直之士的心。”
刘彻收敛了笑意,点了点头,面露赞许:“此言有理。杜伯年确是可造之才,朕会好好斟酌,予他合适的职位,使其才尽其用。”
“还有金日磾,”华书接着道,语气转为关切,“他奉命前往边郡核查,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,压力定然不小。舅父若想此案能顺利查清,少不得要给他足够的权柄,让他能放开手脚,不受掣肘。”
“哦?”刘彻挑眉,看向她,“依你之见,该如何放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