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53)
他身体微微前倾:“哦?依你之见,何人前往最为合适?”
阿莫抬起头:“若论王气之盛,泽被苍生,自然非储君太子殿下莫属。太子乃国本,代天巡狩,若能亲临边郡,必能使将士用命,百姓归心,彰显我大汉天威。”
“不可!”
阿莫话音未落,丞相公孙贺已疾步出列:“陛下!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太子乃一国储君,身系宗庙社稷之重,岂可轻涉边塞险地?若有闪失,动摇国本,何人能当此责?!”
他身后,一众与后族关联紧密的臣子纷纷附和,言辞激烈。
阿莫面对汹汹指责,却不慌不忙:“丞相此言差矣。太子殿下乃天命所归之储君,自有上天庇佑,百邪不侵。历朝历代,天子亲征、太子监军或代天子巡边者,史不绝书。此非涉险,乃是彰显天子威仪,宣示朝廷重视边民之仁政。”
“更何况……”她话音一顿,笑眯眯地转向李广利,“此次有战功赫赫的贰师将军坐镇大军,以将军之忠勇,麾下之精锐,岂会让太子殿下涉足险境?莫非,丞相是对贰师将军的能力有所疑虑?”
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李广利,公孙贺一时语塞。
后族一系的臣子见阿莫步步紧逼,言辞犀利,越发觉得此女背后必有指使,是针对太子的一场阴谋,更多大臣出列反驳,殿内一时争论不休。
阿莫见火候已到,不再与众人纠缠,直接面向刘彻,深深一躬:“臣见识浅薄,所言仅是一家之见。究竟何人前往,方能上合天心,下安边郡,恭请陛下圣裁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李广利忽然出列,声如洪钟:“陛下!臣有一议。”
“昌邑王年已八岁,聪慧仁孝。日前已有朝臣提及就藩之事,皇后娘娘与陛下怜其年幼,未曾应允。然边郡历练,亦是皇子成长之必经。”
“不如令昌邑王代陛下坐镇边郡,虽不直接参与军事,然王旗所至,便是天家恩泽所至,既可安抚民心,亦可令昌邑王早日知晓民间疾苦、边疆不易,于日后就藩治理封国,大有裨益,臣等也定会竭力护持,必保昌邑王无虞。”
一直静观其变,未曾表态的太子刘据,在听到‘昌邑王’三字时,心头猛地一凛,瞬间惊觉不对!
他急忙跨步出列:“父皇,不可!阿髆刚刚大病一场,如今虽已痊愈,然体质仍弱,如何经得起边塞苦寒与长途颠簸?且他年纪尚小,心性未定,只怕未必能担得起这王气镇守之责。若说合适人选……”
刘据语速加快,目光倏地转向身旁一直垂眸不语的雁守疆:“在场不正有最合适的人选吗?齐王阿闳,年富力强,就藩齐国多年,将齐地治理得吏治清明,百姓称颂,素有贤王之名。论年资,论经验,论威望,由阿闳代父皇前往边郡,坐镇安抚,再合适不过。”
一旁的公孙敬声闻言,眉头紧锁,下意识就要出列反对,却被身前的公孙贺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。
雁守疆适时地掀起衣摆屈膝跪地:“儿臣愿为父皇分忧,为皇兄解劳,此去边郡,必竭尽全力,安抚百姓,协理军务,扬我大汉国威,定不负父皇与皇兄信任!”
刘彻深邃的目光在跪地的‘刘闳’、焦急的刘据,以及神色各异的群臣脸上缓缓扫过,沉吟片刻,终于缓缓开口,一锤定音:“准奏。齐王刘闳,加抚边使,持节,代朕巡狩边郡,协理安抚事宜,不日随贰师将军一同启程。”
“儿臣,领旨谢恩!”雁守疆叩首,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。
散朝后,公孙敬声几乎是追着公孙贺出了大殿,来到一处僻静廊下,他再也按捺不住,压低声音,愤懑道:
“阿父!你方才为何阻止我?怎么能让刘闳去边郡?他本就因齐王太后之事引得陛下怜惜,若此番在边郡再捞得些许军功或安抚的贤名,岂不是更要威胁到太子的位置?太子今日也是,怎会主动推举他?真是疯了!”
“住口!”公孙贺猛地回头,眼神锐利如刀,厉声喝止,“太子也是你能妄加议论的?!”
见公孙敬声噤声,但脸上仍是不服,公孙贺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,才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老谋深算的沉稳:“让他去边郡,未必是坏事。”
他微微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:“刘闳此次回长安,看似体弱不问世事,但太子近来受他影响,几次三番驳了我们的建言,长此以往,只怕于我们不利。让他远离长安,离开太子身边,正好绝了这份蛊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了几分:“况且,边郡那是什么地方?匈奴虽暂退,然小股骚扰从未断绝,流民、马匪、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……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。”
“那里可不是长安,规矩多,眼线也多。天高皇帝远,若他齐王殿下在那边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,水土不服,遇袭受伤,甚或……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时运不济,命该如此,可怪不到旁人头上。”
公孙敬声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:“阿父深谋远虑,是孩儿急躁了。”
公孙贺拍了拍他的肩膀,意味深长地道:“沉住气。有时候,退一步,并非退缩,而是为了看得更清,也为了将来,能进得更远。”
父子二人对视一眼,不再多言,身影消失在宫廊的尽头。
空气中,只余下未散的阴谋气息,与远处隐隐传来的车马声混杂在一起。
朝议方歇,所议之事不胫而走,不出片刻,便递到了正在雁府为雁守真挑选生辰礼的华书耳中,华书当即一骑快马直奔公主府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