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55)
一个公主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押着一位朝官上殿,众人议论纷纷,不由瞧向华润予父子。
华景皱着眉张了下口,最终化作一声叹息,默默垂首。
华润予脸上却是挂不住了,怒声喝问:“阿书!你这是做什么?”他有些恼恨地看着这个叛逆的女儿,“这是朝堂,你一女子上殿意欲何为?”
华书面色冷峻:“又是女子!女子这做不得那做不得,那尔等男子倒是做个像样的事情给本公主瞧瞧!一个个不思忠君爱国,不思肃清奸佞,整日里溜须拍马,党同伐异,祸乱朝纲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!”
她声音赫赫,将堂下朝臣全骂了一遍,众人无不震怒,几个老臣更是哆哆嗦嗦,抚胸拍背,几欲昏厥。
尤其是素来最重礼数的太常大人,指着眼前的华书,颤颤巍巍蹦出两字:“逆子……”
不等他说出更悖乱的话来,苏文从殿内出来高声道:“陛下宣临尘公主觐见,今日早朝推迟半个时辰。”
华书如此无礼,陛下不说斥责反而为了她推迟早朝?众人无不惊骇愤怒。
华书嘲讽一笑横扫一圈儿,目光在李广利脸上短暂停留,寒意森然:“今日,本殿这个女子,就要代替你们这些蝇营狗苟之辈肃清奸佞!”
御座之下,华书看向面似不悦的刘彻,抬手一挥,命阿九将朱宇押上前,亲自接过那份画押的供状,送至刘彻案前。
她后退几步撩起裙摆,郑重跪地叩首:
“舅父,此獠乃虎贲郎朱宇,曾跟随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宛,回程之时,以身先士卒,勇战匈奴,斩获众多之功晋升为虎贲郎。但经儿臣查证,并朱宇亲口承认,他受李广利指使,伪装匈奴在渭源乡杀害无辜百姓千余,充为军功!这是他的供状。”
“儿臣身为姑臧县之主,却未能护佑百姓,竟容得奸佞杀良冒功,造成此等祸事,请舅父明察,还百姓以公道!”
苏文在一旁听得脸色惨败,小心转向刘彻,只见他沉默良久,方才信手一展,看起供状来。
一时间,殿内落针可闻。
华书的心也随着蔓延开的沉默一点点悬高,她紧紧盯着刘彻,试图从冕旒缝隙中窥探一丝情绪。
然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冷寂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,每一息都变得格外难熬,华书手心沁出冷汗,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冲动,是否高估了自己和这些证据的分量。
终于,刘彻抬起了头,目光越过华书,落在伏跪在地,抖如筛糠的朱宇身上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朱宇,临尘公主所奏,供状所书,你可认罪?”
这一问,让华书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,她下意识屏住呼吸,看向朱宇。
朱宇浑身剧颤,抬起头,眼神慌乱地在面无表情的刘彻和紧盯着他的华书之间来回移动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又极度恐惧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他声音破碎,额上冷汗涔涔,最终像是被那御座上的威压彻底击垮,猛地以头抢地,哭喊道:“罪臣……认罪!”
“砰!”
刘彻猛地将手中竹简重重摔在御案之上,在寂静的大殿中如同惊雷炸响!冕旒剧烈晃动,即使看不清面容,勃发的怒气也已席卷整个殿堂。
“宣李广利!”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。
华书提到嗓子眼的心,在听到刘彻这声蕴含怒意的宣召时,猛地落下去一些。
成了!刘彻信了!他动怒了!
不管能不能彻底扳倒李广利,只要他进殿对质,只要她能从李广利的对答中找到一丝破绽,李广利就怎么也摆不脱这个罪名,纵然不能一举歼灭,也绝对可以限制李广利再度掌权!
届时,局面就将彻底倒向她这一边!
然而,就在这看似胜利在望的关口,异变陡生!
原本匍匐在地认罪的朱宇,听到皇帝宣召李广利,仿佛被惊雷劈中,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血色尽失,眼中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,声嘶力竭地喊道:
“公主,罪臣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将这些事全说了,我自知罪不可恕,还请公主宽仁,依言饶过我的家人。”
言罢,朱宇奋力起身,身旁黄门见状疾呼护驾,朱宇却没有理会径直向着身旁梁柱撞去,华书急忙冲过去要拦,却哪里来得及?
‘砰’的一声巨响在殿内回荡开来,朱宇触柱而死,鲜血顺着他的头颅迅速流淌开来。
华书瞪大了眼睛,眼前一片血红蔓延,一时有些不知所措,她猛地意识到什么,回头看向刘彻。
只见他端坐御座,面无表情,双目透过微摆的冕旒盯着她一动不动。
她x身子一软,被阿嫽扶住,恐惧中带着几分失望对着刘彻摇头:“我没有!”
阿嫽见势不对,忙从怀中掏出证物,跪地上呈:“陛下!公主是从朱宇私藏的锦帕中发现的端倪,这锦帕乃是公主赠与渭源乡一孤女的,此人若非亲手屠戮,又能从何得来?公主心中郁郁,查证许久才来上禀陛下,绝无虚言。”
刘彻仍是不动声色,阿嫽咬牙又掏出竹简:“此外,朱宇还贪墨赈灾粮草罪不可恕,陛下千万不要被小人蒙蔽,冤枉了公主!”
此时华书终于从被朱宇背刺、刘彻怀疑的打击下冷静下来:“阿嫽你退下。”
“公主!”
“你们都退下,我要私下向舅父禀报。”
苏文与两个黄门闻言看向刘彻,见他不阻止,才匆匆退下。
华书看了一眼脚下的血迹,又抬头看向刘彻,她静静地一掀袍角跪在一片血泊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