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56)
刘彻神色不由一动。
“儿臣由舅父亲自教养长大,自认忠直,从无倾轧朝堂之念,今日之事,绝无半字虚言。”
她看着地上淌过的血迹,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,刘彻见状一惊站起身来。
华书与他对视:“儿臣与李广利无冤无仇,与阿髆姊弟之情甚笃,舅父应该都看在眼里,既无仇怨,又无利益纠葛,实在没有污蔑他的必要。”
她话锋一顿,猛地将匕首自手心划过,立刻血流如注,迎着刘彻的目光,她继续道:“今日之事是儿臣处置不当,让这小人利用导致舅父起了疑心,但我愿歃血为誓,如有污蔑之举甘受抽皮剥骨,五马分尸之刑!”
第245章 帝心
刘彻终于抬步向下,将她拉了起来,冕旒之下露出几分心疼:“起誓便起誓,做什么要如此伤身!”
说着,他从衣袖上撕下一块绢布,将她流血不止的手心包了起来。
他的神情专注中流露着疼惜,口中说出的话却让华书痛彻骨髓:
“阿书,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了,只是此事终归只是你的臆测,并没有实据。且李广利是我大汉将军,身具战功,不日将要再征匈奴,杀良冒功这样的丑闻,他不能有,朕不能有,大汉更不能有。”
“你可明白?”
他的手干燥,宽厚,覆在华书流血的手背上,仿佛儿时亲昵的抚触,本应温暖安心,可却让她心中一片冰凉。
她以为找到证据就可以为那些枉死之人讨回公道,她以为就算刘彻对她心有怀疑,也会彻查到底。只要查下去,骆奉也好,李广利手下将官也好,不可能全都滴水不漏,她一定可以找到新的证据!
可原来,在上位者的眼中,上千百姓的性命竟及不上大汉的颜面?比不过所谓帝王的身后名?
刘彻握着华书还在渗血的手,双目紧紧盯着她,帝王之威迎面而来,仿佛华书胆敢说一句不敬之语,天子之怒就会降临到她身上。
她看着刘彻,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悲愤,想要反驳,想要质问,想要痛斥,可她知道她不能。
李广利之所以能屹立不倒,源于帝王的宠信与权衡;而她一个小小女子,今日能站在这里,没有因擅闯朝堂、捆绑大臣而被问罪,所仰仗的不也是帝王宠信?
若她不识礼数,不顾帝王颜面,挑战帝王的决断,无疑是将这唯一能在未来惩治元凶的人,彻底推向对立面。
她不能图一时之快,断送未来的可能!
华书缓缓垂下眼睫,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心底冰冷的绝望,再抬起头时,扯出一抹乖顺的笑:“舅父深谋远虑,是儿臣鲁莽了。”
她叹口气:“儿臣只是气不过,李广利仗着舅父信重,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,丝毫不顾忌一旦事发,将会给大汉、给舅父带来何等恶劣的影响。”
“如今舅父既已知晓此事,心中有了计较,也好早做安排,防患于未然。毕竟此事连儿臣都能查到蛛丝马迹,难保没有泄露之虞,若被有心人利用,才是对舅父、对大汉不利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拉着刘彻的衣袖,撒娇道:“只要舅父相信阿书,知道阿书不会倾轧朝堂,做出构陷朝官的事,阿书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刘彻显然对她这番识大体的言辞颇为受用,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,他没有在意她话中对李广利定罪的意图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
“阿书如今越发懂事了,去吧,去偏殿让医侍再给你好好包扎一下,女儿家家的,留下疤痕总是不好。”他语气带着惯常的嗔怪,仿佛刚才冰冷的交锋从未发生,“存心惹舅父心疼。”
“喏。”
华书点了点头,随后突然想到什么,指着被阿嫽遗留在殿中的书简道:
“朱宇死的可不冤,前番旱灾,他奉命押送赈灾粮草,却趁桑迁不备贪墨粮草以次充好,才致使灾民大乱,儿臣本想着等查清楚,朱宇背后是否还有他人牵扯在内,再禀报舅父。可是现在看来这实在非儿臣所长,还是舅父安排人细查吧。”
刘彻神色更缓了几分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好,去吧。”
华书依言转身,一步步走向侧殿,背脊挺得笔直。
直到完全脱离刘彻的视线,她脸上强撑的笑容才渐渐消失,眼中的冷意一点点扩散。
手心被绢布包裹着,仍在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方才的誓言与屈辱。那不仅是皮肉之苦,更是信念被碾碎时留下的伤疤。
权衡利弊,帝王之心。
他们惧怕丑闻,她华书不怕!
她只信天理昭昭,信报应不爽,信这世道终有公道可言!
今日不成还有来日,这次不成还有下次!
李广利罪行滔天,去了一个杀良冒功还有贪墨粮草,就算贪墨粮草也被他逃脱罪责,她也会找到新的证据!
她绝不会就此退缩,令百姓亡魂难安!
清洗伤口,重新上药、包扎,更换染血宫装,重新梳整发髻,折腾良久,华书又变回了那个端庄淑丽,无可挑剔的临尘公主。
别过下了朝的刘彻,她被阿嫽心疼地扶着离开侧殿,刚走出不远,两人便碰上了等候许久的华润予和华景。
华润予也终于从前番殿前的震怒中平静下来,又或许是——从伪装中抽离出来。
华景先一步看到了她包的严实的手掌,忙上前一步,关切问道:“手怎么了?”
见她不言语,华景叹了口气:“陛下在朝会上只说你发现了朱宇贪污赈灾粮秣,于朝有功,将那些参你行为失当的大臣斥责了一顿。”他顿了一瞬,目光探寻地看向她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在殿内应该……不止说了此事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