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57)
华书唇角微微一勾,眼神却格外疏离:“阿兄既已猜到,又何必多此一问?”
华景眉头一蹙未再作声,华润予却冷哼道:“早便与你说过,此事陛下绝不会允许你抖搂出来,几番劝阻,你为何就是不肯听?非要撞得头破血流,伤了自己,也牵累了华家,你才甘心吗?”
华书冷笑一声:“阿父何出此言?你不是早便与我断了关系?今日我便是触怒圣颜,血溅大殿而死,那也是我华书一人之事,牵连不到华府分毫,阿父不应该对我今晨的‘配合’表示欣慰吗?”
华润予眉头一拧:“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?为父若当真对你不管不顾,又在这里等你做什么?”
眼见父女二人之间火药味再起,阿嫽忙插嘴劝阻:“大人,公主方才失血不少,医侍特意嘱咐了要静心休养,不能动气,还请大人体谅。”
华润予视线落在她渗血的伤口上,重重哼了一声甩袖离去。华景看看华书,又看看父亲的背影,头痛无比地叹了口气,匆匆追了上去。
把人都气走了,华书心头反而涌起无尽的失落,阿嫽见状开解道:“这事也不能怪大人,你身份特殊,便是行为出格,惹得陛下震怒也不会伤及性命。可华府上下……确实承受不住这雷霆之怒啊。”
华书摇摇头:“我知道。”
她当然知道。
否则早上何必在殿外故意说出那一番狂悖之言?她就是要让所有人,包括刘彻,都认为这只是她一个人任性妄为,从而在一定程度上,将华家从这件事中摘出去。
她只是伤心。
伤心那个自幼教导她仁义礼智信、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人,在x面对真正的不仁不义时,却也只是一个在仕宦沉浮中,被磨平了棱角,冷却了热血的普通人。
没有为民请命,肃清奸佞的孤勇,有的只是一腔凉透的血,却还要终日端着圣贤弟子的架子。
何其讽刺。
她收敛心神,继续抬步与阿嫽向着自家车驾方向走去。
刚行至宫门附近,早已候在此处的安荣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,脸色凝重,压低声音禀报道:“公主,出事了!昨夜奉命盯着朱宇家的侍卫被人打晕,刚刚才醒过来,朱宇的妻子,失踪了!”
华书脚步猛地一顿:果然如此!
她就说,朱宇本就贪生怕死,又有挟制在她手中,怎么会在御前以死反水?原来根子在这里!
他的软肋,他未出世的孩子,早已被旁人攥在了手心!
“呵,”她冷笑一声,难掩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,“我早该想到的……”
“查!”她转向安荣,目光锐利如刀,“给我仔细地查!看押朱宇这一夜,从公主府到入宫这一路上,所有经手的人,所有可能与他有过接触的,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交汇!还有,昨夜侍卫被打晕的具体时间和细节,任何异常,我都要知道!”
“是!”安荣应命,立刻转身去安排。
华书站在原地,宫门口的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,带着一丝凉意。
她看着远处层叠的宫阙,心中的思路却愈发清晰。
对手的反应如此迅速狠辣,不仅能从她手下将人劫走,更能在她严防死守下向朱宇传递消息,其能量和手段,绝非李广利一人所能及。
这潭水,比她想象得还要深,还要浑。
恰在此时,一个带着几分得意与戏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:
“参见临尘公主。”
听到这声音华书浑身一僵,她缓缓地、愤恨地转过视线:“李广利!”
李广利背着手,悠哉游哉地踱步过来,面上尽是志得意满之色,仿佛刚刚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:
“公主今早在殿前当真是英姿飒爽,忠勇无双啊。肃清奸佞?啧啧,当真巾帼不让须眉,令人钦佩。”
见华书抿唇不语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他又是一声轻笑:“临尘公主博览群书,可曾听说过指鹿为马的典故?”
华书眸色一凝,突然展颜一笑:“你说得不错。若当真权势滔天,无人敢质疑,指鹿为马自然也有人信服。但是——”
她话锋陡然一转,目光直直刺向李广利:“你若指着一条狗,硬说它是人,你猜……大家是信你呢,还是笑你眼瞎?”
“你!”李广利脸色猛地一沉。
“呀,本殿失言了。”华书故作惊讶地掩了下唇,眼中却毫无歉意,一字一句道,“狗,终归是狗,骨子里便是奴颜媚骨,谁会说它是人呢?”
阿嫽自然地接过话头:“自然是那妄想做人的狗,才会急着指着另一条狗,拼命说那是人,好证明自己也是个人。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华书挑眉笑道,“知我者阿嫽也。唉,不过这狗妄想做人,好歹也是往高处走,总比有的腌臜之物,放着好好的人不做,偏要行些猪狗不如、丧尽天良之事来得好。贰师将军,你说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李广利被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,气得面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,奈何如今还在宫禁之地,众目睽睽,不能把这位深受帝宠的公主怎么样。
他正咬牙切齿地琢磨着如何找回场子,却听华书语气忽然平静下来,继续说道:
“今日被人反将一军,是我思虑不周,行事冲动,我认栽,还望将军……好自为之!”
言罢,她不再看李广利那精彩纷呈的脸色,扶着阿嫽的手,转身径直离去,将他一人扔在原地,独自消化那满腔的怒火,与那句意味深长的‘好自为之’。
她知道,真正的较量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