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62)
“妾,妾是心疼殿下啊,想让殿下得偿所愿……”
“孕中最忌忧思,你把自己照顾好,才是真的为我好……”
听着这些话,华书看了阿嫽一眼撇撇嘴没有说话。
把宴会主人公得罪了个彻彻底底,华书也没心情继续在这里虚与委蛇,带着阿嫽到正厅露了个面便准备出宫回府。
马车上,阿嫽显得格外沉默,华书食指一伸点在了她额头上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……这次我们走了,是不是就不会再回来了?”
“大约吧,就算回来也不会带着你,不然逃都不好逃。”
阿嫽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停了片刻终于开口:“停车!”她转向华书,“我告个假如何?”
“啧,”华书眯着眼睛把她打量一遍,“决定了?”
“凡俗旧事,也该有个了断。”
空旷的宫道上,马车缓缓停下,随即令人诧异地调转了方向,沿着来路,再次驶回太子宫。
与此同时,太子宫内,高朋满座,笑语喧阗,一派热闹景象。尊位之上,刘据面含微笑,正与前来赴宴的诸位年轻才俊、宗室子弟一一寒暄闲叙。
这场宴会名为庆贺史良娣有孕,实则是太子笼络同龄英才,巩固势力的绝佳场合。
这时,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,在刘据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刘据执杯的手微微一顿,侧首低声确认:“当真?”
得到内侍肯定的眼神后,他迅速恢复常态,含笑向席间众人告饶两句,从容起身。
然而一离开众人的视线,他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加快,向着先前华书和史元姣短暂对峙过的僻静花亭走去。
随着脚步加快,他的心跳竟有些失序。
脑海中纷乱地闪过无数念头,最终化为隐秘的期待与惶恐。
他不知道阿嫽为何会独自回来寻他,直到那处熟悉的亭角映入眼帘,看到亭中玉立的素色身影,刘据的脚步才猛地顿住,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又骤然绷紧。
夕阳的余晖为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清风拂过,吹动她素雅的裙摆和几缕鬓发,在这精心雕琢的宫苑一隅,仿佛一幅静谧而疏离的画。
刘据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下有些急促的呼吸,缓步走上前。
听到脚步声,阿嫽转过身来微微福身一礼:“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没有旁人,你我之间,不必客气。”
阿嫽眼睛忍不住瞟向假山,那边藏着的华书立刻福临心至地把露出的衣角收了进去。
阿嫽:“……”
被人盯着总归是浑身难受,阿嫽定了定心,决定速战速决。
她后退半步,和刘据拉开距离:“殿下,仆不日将随公主出使乌孙,思来想去,旧事重重,还是在临别前说清楚为好。”
刘据的心跳漏了一拍,袖中的手微微蜷紧:“你说。”
“还记得当年仆第一次见到殿下,是在外大父家中,殿下爬到树上给仆摘风筝,仆请殿下吃最喜欢的点心……”
“我一直都记得……”
“可是没必要。”
阿嫽近乎冰冷的一句,打断了刘据的怀念。
“如果外大父没有被除族,如果我没有流落街头,成了公主的侍女,仆与殿下此生都不会再见。不过幼时一面,一个尚且算得上愉快的玩伴,真的值得殿下惦念这么多年吗?”
她认认真真反问,刘据却遍体生寒,从始至终,惦记着春日廊下高飞的风筝,和口齿之间香甜枣泥糕的人,好像只有他一个。
他以为的心有顾忌,他以为的报恩之心,他以为困住她不愿与他亲近的枷锁,其实从来都不存在。
“仆此生之志,唯有追随公主左右,尽忠职守,以报深恩。除此之外,别无他想,亦不敢高攀任何门楣。此身此心,早已许给公主,再容不下其他纷扰。今日之后,仆将随公主远行,归期未定。前尘旧事,皆如云烟,殿下还是忘了好。”
她再次敛衽一礼:“万望殿下保重贵体,早日喜得贵子,江山永固。仆告退。”
说完,她径直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,步履从容地离去。素色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,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刘据僵立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晚风吹拂,带来一丝凉意,他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回来,不是为了续缘,而是为了彻底斩断。干净利落,不留一丝余地。
刘据愣神之时,假山石后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,他眉头一蹙循声望去,借着最后一点夕阳余晖,竟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猫着腰,试图偷偷摸摸钻出去。
不是华书又是谁?
满心的悲伤、失落与难堪,瞬间被这滑稽的一幕冲淡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。
他深吸一口气,无奈道:“华书!你堂堂公主之尊,竟趴在假山堆里听人墙角?!”
华书被抓了个正着,身形一僵,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。她悻悻然地直起身子,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强作镇定地轻咳一声:
“谁、谁听墙角了?我……我不过是丝履的系带松了,蹲下整理一番罢了!”她越说越有底气,昂着脖子就要开溜。
“站住!”刘据赶紧出声喊住她。
华书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,却没回头。
“哎……陪阿兄喝一杯吧。”
华书脱口而出:“如果是为了和我诉说你那爱而不得、辗转反侧的感情,那就不必了!”
刘据:“……”
这脱口而出的话,显然非常犀利地伤了刘据的自尊,华书眨了眨眼,在他发火前认真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