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陵稍松一口气：“那便好，那便好。快进去！”

他协助华书钻入地道，正要盖上石板，华书却突然回身：“姊夫……”她仰着脸，轻声问，“你是什么时候挖的地道呢？”

李陵搬动石板的手猛地一僵，紧咬着牙关没有接这句话，只低声道：“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
石板落下，遮住了头上的唯一一丝亮光，四周陷入了黑暗，华书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摸索前行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。

他是抱着怎样的信念挖了这样一条地道呢？

是在多少个日夜里，怀着对家国的思念，假意屈从，麻痹匈奴，然后一铲一铲，不眠不休地挖出了这样一个地道呢？

当这条通往自由和家国的道路终于贯通，以为自己终于能逃脱这个困笼之时，却得知妻母皆亡的噩耗……

那一刻，又是如何的绝望呢？

她曾觉得自己苦，空有高贵的身份，却不得自由，后来觉得雁守疆苦，背负着上千百姓性命，舍弃自我前来复仇，还觉得解忧苦，一个人远嫁乌孙，以后半生做筹码与虎谋皮。

可是他们谁又苦得过李陵呢？秉着一腔爱国之心奔赴沙场，力战被俘却志节未改，直到——

直到得知家破人亡的噩耗！

她再一次痛恨起自己的无力，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匈奴这一趟，撕开他的伤口，踩着他的血肉，来求一个自己认为的公道？

可李陵又做错了什么？要为他们夫妇二人涉此奇险？

送走华书，李陵眸光一寒，未加思索便快速找到狐于燕，相携去往宴上。

只见原来还热闹非凡，一派和睦的宴席现下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，鲜血洗地，横尸遍野。

狐鹿姑满面怒色，死死盯着台下的和永：“这便是你引荐的人！”

李陵快速扫了一遍席中，没有见到雁守疆和赵婧等人，终于松了口气：雁守疆未被抓住！来时一路若说他最怕的，就是狐鹿姑一怒之下直接杀了雁守疆。

他眉头微蹙故作不解，上前问道：“生了何事？”

狐鹿姑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向同是汉人的李陵，质问道：“你方才去了何处？”

不待李陵回答，狐于燕急忙接过话茬，叽叽喳喳道：“阿陵一直同我在一起呀！”

眼看妹妹还是这没心没肺的样子，狐鹿姑有些恨铁不成钢：“你还笑！整日只知道嬉闹玩乐，父汗……父汗被人刺杀了！”

狐于燕俏脸骤然煞白一片，她下意识地看向李陵，见李陵也是一脸震惊，狐于燕紧咬红唇思忖片刻，终归没有说什么。

李陵面露沉痛，迟疑问道：“大单于……现在何处？”

“已经殡天了。”

李陵眉头紧锁，环视四周，上前一步对狐鹿姑低声道：“殿下，可否容臣密奏？”

狐鹿姑眼中精光一闪，挥手屏退左右，只留了几个心腹在此，狐于燕看看兄长，又看看李陵，最终在狐鹿姑的眼神威压下，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。

“殿下，”李陵单膝跪地，沉声问道，“大单于骤然被刺而亡，殿下可曾想过，自身将有什么下场？”

“混账！”

“你胆敢对左贤王不敬？！”

几个狐鹿姑的心腹怒声呵斥道。

李陵却神色不变，继续道：“左贤王乃大单于长子，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可如今大单于在左贤王的营地遇刺暴毙，殿下能撇得清关系置身事外吗？或者说……你的弟弟壶衍鞮，会让你撇清干系吗？”

狐鹿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：“是汉人杀了父汗！”

李陵淡然一笑：“不错，是汉人所杀。那么，这汉人是谁引入王庭的？谁人不知汉商和永受左贤王庇护，他带来的人刺杀了大单于，外人会如何作想？会认为是谁在背后主使？”

帐内瞬间陷入死寂。

李陵唇角一勾：“为今之计，殿下只有一条路——没有什么汉人刺客，乃是壶衍鞮狼子野心刺杀大单于，意欲嫁祸左贤王，谋夺大单于之位。”

众人心头一震，狐鹿姑却死死盯着他狐疑问道：“你为何要帮我？”

李陵缓缓起身，拂去膝上尘土，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：“人，总要想办法活下去，而且要活得更好。大汉我已经回不去了，谁让左贤王，有一位待我‘情深义重’的好妹妹呢。”

狐于燕倾心李陵已久，狐鹿姑自然心知肚明。他向来瞧不上这汉人降将，但若此人能为他所用，则又另当别论了。

第260章 乱胡

终于把狐鹿姑安抚下来，又就如何将这盆脏水泼到壶衍鞮身上，献上数条毒计后，李陵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大帐。

他将手中宝剑往墙上一挂，随后眼中精光一闪，快速反手拔剑攻向身后。

“是我！”雁守疆被他一剑攻来忙往旁一躲。

李陵攻势不减，剑剑强攻，招招狠辣，间隙中更是狠狠唾了一声：“老子打的就是你！”

雁守疆无奈，知晓不让他出了这口气是绝对不肯罢休的，只能打起精神应对，瞅准一个破绽，他灵巧地拧身一转，夺下李陵手中利剑。

原以为没了兵器就能坐下来好生谈一谈，不想李陵见死不了人居然更加疯狂起来，一个飞扑将雁守疆压倒在地，紧接着就是无数个拳头砸了下来！

“住手！”雁守疆左挡右防顾之不及，怒吼一声：“你至少先告诉我阿书现下在哪吧！”

李陵动作稍稍一顿，冷笑一声：“你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，还有脸过问她的安危？！”

趁着李陵分神，雁守疆猛然发力反制，将李陵掀翻，钳住他的肩膀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