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94)
所以……
所以她方才撞见的,就是刘彻在得知亲生儿子公然举兵反抗后,下达的最后命令——不再是召见,不再是诘问,而是剿灭反贼,格杀勿论!
那一声‘决不能让叛贼冲出长安’,犹在耳边轰鸣。华书站在那里,只觉得春日料峭冷刺骨,吹得她心胆俱寒。
巫蛊之祸,终究还是以最惨烈的方式,烧到了大汉储君的身上,将父子亲情、朝堂稳定,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华书坐在原地沉默良久,赵缕也默契地没有打扰,只是缓缓地喝着茶,直到茶已半凉,华书突然眼神一动,执起茶杯向着赵缕遥遥一举:“今日多谢赵夫人了。”
赵缕嘴角微微一撇:“不必,我又不是帮你。”
听出她话中的意味,华书却没有恼,反而好整以暇地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摆,嫣然一笑:“无妨,帮他便是帮我。”华书一边说着,一边优哉游哉地站起来,好似不经意地露出腰间玉璧,笑得面若桃李。
这下,换赵缕黑了脸。
成功气到赵缕,华书才算舒坦了,可这一点恶趣味显然不足以维持她的好心情,站在偏殿外,华书望向长安方向。
仿佛冥冥之中的暗示,那侧天空被一片晚霞侵蚀,艳丽如火焰,好似已有鲜血弥漫天地。
“我们,得去长安。”
她话音一落,一直跟在她身旁有些魂不守舍的阿嫽神色一变:“这种时候,陛下不会让你回长安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而且现在长安必然风声鹤唳,且不说会不会撞上战乱,你连城门都不一定能进得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去?!”阿嫽简直要被她气昏过去了。
华书这才收回了视线,叹了口气,静静地看着阿嫽:“阿姊还在长安,阿母也在,还有阿父、阿娘、阿兄……那么多人,不知道有谁要为了这场灾难殉葬。”
阿嫽急道:“我记得你说过,彭侯和太子一脉关系不错?他应该不会……”
“可太子会!”华书目光更冷了一些,近乎呢喃道,“我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误会,导致了今日的局面,可如今,太子已经没有退路了,要么死,要么王!”
是的!从造反之讯一出,从刘彻金口玉言说出‘叛贼’两个字,这对太子来说就已经是一个死局了,就算侥幸逃得性命,皇位对于刘据,也再无可能!
刘据自七岁被册为皇太子,作为储君被精心教育培养了整整十四年,即使被视为纯孝仁厚的典范,可骨子里仍是帝王心性。流着皇族和卫氏血脉的他,怎么可能甘心沦为凡俗,甚至是阶下囚?
还有皇后、刘瑰、卫氏以及其余太子一党的尊贵与荣耀,都在这一念之间,刘据不会后退,不能后退,更不会有人允许他后退!
要么君临天下,要么万劫不复。
这是华书最不想看到的局面,可既然已经看到了,可既然已经发生了,她就不得不去面对。
她是大汉的临尘公主,更是万民供奉的天之骄女,于公于私,她都必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挽回损失,抚平创伤,哪怕只能救下一人,守住一寸民心。
阿嫽神色变了几变,企图找到解决之法,可左思右想,怎么都是死局!
她沉了口气,问道:“好!我当你说得在理,可我问你,你要怎么进去?”
华书神色一凛,快走几步来到一片花田前,折下一支牡丹花枝,在地上画了起来:“从甘泉宫出发,沿驰道入长安有三百里,刘屈氂点兵、准备牛车等攻防武器,需要一天,行军到长安需要两天,一共三天时间。”
她笔锋一转:“而我们,快马加鞭,一昼夜可达。”她又看向阿嫽,“如果我们没有先来甘泉宫,此时应在何处?”
阿嫽眼睛一亮:“和出使乌孙的使团回长安!”
华书点了点头:“是的!我们本来就应该回长安复命,我倒要看看,一个毫不知情的使团回长安,他们会不会拦我,敢不敢拦我!”
事在人为!只要能入城,她就一定有办法阻止这场灾难。
古来使臣,凭三寸之舌可退百万雄师,蔺相如渑池会盟,持璧睨柱,气吞秦王;张仪纵横六国,以连横破合纵,搅动天下风云。
他们能做到的,她华书为何不能?
她望向西天最后一道霞光,那霞光如血,却映得她面容愈发皎洁。阿嫽望着她坚定的侧影,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未央宫里嬉笑玩闹的小公主,不知从何时起,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皇室砥柱。
她突然想知道,当初在边郡战场上,她是不是就是如此?昂扬,自信,自由,无拘。
“好。”阿嫽鼻头一酸,终于重重点头,“刀山火海,我陪你去。”
她将手中披风一展,猩红的内里在风中猎猎作响,如一面战旗,披在了华书身上,迎风招展。
第267章 戒严
华书随手扯下一片衣角,以血代笔写明去意,随手抓住一名宫人,让她给赵缕送去,一个时辰后再给刘彻送过去。
交代清楚,华书便带着阿嫽与安荣,趁着朦胧晚霞驰出甘泉宫。
两个时辰后,三人终于追上了缓缓东行的使团队伍,众人见华书去而复返,虽感诧异,却也没说什么,听令快马加鞭,朝着长安方向疾驰而去。
一路烟尘滚滚,终于在次日午后来到长安城下。往日熙攘的城门此刻紧闭,城头甲士林立,弓弩齐备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“来者止步!”守城将官按剑高喝,“长安戒严,无令,任何人不得出入城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