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95)
华书驱马向前,独自来到护城河边,仰头望向城楼,目光一横不容置疑道:“本殿乃临尘公主,奉陛下之命出使乌孙,今携使团归京复命!”
她目光扫过城上将士,以及远处一些胆大窥探的百姓,陡然提高声量:“长安从无白日闭城的规矩,这是发生了什么?”
城墙上的将官听得这话,顿时心中一凛,与身侧同僚小声交谈。
华书见状忽地冷哼一声:“本殿当面,尔等竟敢高踞城墙?难道是蔑视皇族意图谋逆?x!”
这一顶高帽子当头压下,城墙上的将官纷纷面色一变,匆匆下楼不敢再有耽搁。
可华书在城门口等了半晌,仍不见有人出城,心知这些人怕是拿不定主意,去找上峰请命去了。
她不满地挽了下马鞭,随后用力一甩,‘咻——啪’一声破风而出,城墙上的兵将们立时预感不妙,果然,下一刻——
安荣应声出列,脚下在马背上一踏便高飞而出,行至半空也不见颓力,随后身体一扭转,脚下在城墙借力,再次一跃而起,几个来回便要奔上墙头!
城墙上距离最近的守卫被这惊人的气势吓得肝胆俱裂,根本来不及思考,下意识挥动手中长戟,想要阻挡安荣,却不想,这遥遥伸出的长戟,成了安荣最后一个借力点,被安荣一把抓住,腰身一弓成功跃上墙头。
他来势汹汹,四周守卫不敢怠慢纷纷围了上来,安荣冷哼一声道:“好胆!我都不认识了!”
“他……他是羽林骑安荣!临尘公主的近身护卫,位比羽林中郎将!”
守卫立时不知所措,犹豫起来,却仍手持武器不肯退去。
两厢对峙之间,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小缝,一人手忙脚乱地钻了出来。
“哎呀呀!公主也忒心急了些!”
来人不是旁人,正是长平侯卫伉。
卫伉扶了下头上有些歪斜的进贤冠,匆匆几步走到华书马前躬身道:“臣卫伉,见过公主殿下。”
华书眸光微动,优哉游哉地把玩着马鞭,微一俯身,道:“长平侯,青天白日的你关什么城门?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,这出来的但凡不是你,我都准备拔刀相向了。”
少女清亮的抱怨声一出,卫伉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分,正欲解释,华书却摆了摆手:“得了得了,我才懒得管你们搞什么名堂,为了在据阿兄的生辰日前赶回来,我一路上是快马加鞭,人都臭了,赶紧把门开大点,我回家睡一觉再入宫复命。”
卫伉敛眉轻笑一声:“是是是,公主辛苦,好生休息就是,陛下在甘泉宫养病,这些时日由太子监国,不必着急复命。”随后他手一挥,“开城门!”
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,华书冲着卫伉微微一笑:“多谢多谢,我带了些乌孙方物,改日给嫂嫂和阿洵送过去,供你们一乐。”
语毕,她一马当先,率众疾驰而入。
被留在原地的卫伉面上温和的笑容陡然一收,跟在他身侧的守将面色更加凝重:“侯公,就这样放公主入城,不会出事吗?”
卫伉沉沉地叹了口气:“不然呢?以临尘公主的聪慧,只要我们敢将她拒在城外,她马上就能发现不对,到时候,只会对我们更加不利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守将一咬牙,“万一,公主她已经知道了呢?如果与贼寇里应外合,咱们不是更加危险?”
“不会的。陛下生死未知,她如果去过甘泉宫,不可能再回长安,更何况……”卫伉回头望向甘泉宫方向,声音越发低沉,“临尘公主,天之骄女,谁能放她离开?祥瑞……在谁手上,都是祥瑞!”
马蹄踏在空旷的华阳街上,发出的回响显得格外刺耳。
华书不由勒紧了缰绳,放缓了速度,目光所及之处,心一点点沉入谷底。
这还是她熟悉的长安吗?
记忆中的华阳街,这时辰应是车水马龙,人流如织。贩夫走卒的吆喝声,孩童追逐的嬉笑声,各家店铺伙计招揽客人的热情寒暄,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、来自东西两市各种食物的香气,与脂粉铺飘出的甜腻……
这一切交织成长安城中独有的、生机勃勃的繁华喧闹。
可如今,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萧瑟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无一例外地紧闭着门板,许多门上甚至还落着锁,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。往日里悬挂的鲜艳旗幡不见了踪影,偶有几片残破的布条在微凉的春风中无力地飘荡。
长街空旷,除了他们这一行人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,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。零星有几个百姓身影,也是步履匆匆,面色惶惶,一听到马蹄声便如受惊的兔子般迅速闪入最近的巷弄,消失不见。
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和不知名的垃圾,打着旋儿从街心滚过,更添几分荒凉。空气中弥漫着沉闷,那是恐惧无声发酵的味道,取代了记忆中的烟火气。
华书骑在马上,背脊依旧挺直,握着缰绳的手却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不过离开数月,这座承载了她无数记忆、充满了活力与欲望的煌煌帝都,竟已变成了这般模样。
巫蛊之祸,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,不仅噬咬着宫廷,更将这恐怖的毒素蔓延到了长安城的每一寸肌理,吸干了它的精气神,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长安,就像一座华丽的牢笼。
可此刻,看着这片被恐惧笼罩的街道,她忽然明白,这牢笼困住的,何止是皇族贵胄的野心与爱恨,更是这万千普通百姓的生计与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