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96)
心痛、愤怒、沉重,酸涩感猛地涌上她的喉头。
她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压抑的空气,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冷冽的光芒。
这不该是长安应有的模样,她既然回来了,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城,以及生活在这座城里的无辜之人,在这场权力的风暴中被彻底摧毁。
华书眼神一定,不再留恋满目疮痍的长街,猛地一夹马腹,朝着华府方向疾驰而去。
此时的华府同样一片萧瑟,好在紧闭的大门内,侍卫阿五和阿七还兢兢业业地守着,一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,两人立刻惊喜地对视一眼,迅速打开了沉重的府门。
“公主回来了!”
华书顾不得多言,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仆从,脚步片刻不停,几乎是跑着穿过庭院,直奔华润予的书房。
她心中焦急,也顾不上什么礼节,直接‘哐当’一声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正在书房内与华景低声议事的华润予,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然起身,待看清闯进来的是华书时,华润予连忙上前:“阿书?!你……你何时回来的?如何进城的?”
长安城如今是什么光景他再清楚不过,此时能进城,绝非易事。
华书胸口微微起伏,一路疾驰加上心焦,让她气息有些不稳。她来不及寒暄解释,直接切入主题:“我是从甘泉宫回来!陛下说太子踞城不出,意图谋反,已派了刘屈氂前来平乱!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此言一出,华景顿时大惊失色,脱口而出:“陛下还健在?!”
“放肆!”华书眉头紧蹙,厉声喝断,“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?!”
华景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,脸上血色褪去几分,他下意识看向父亲华润予,华润予面色沉重至极,对着华景微微颔首。
华景得到父亲首肯,这才稳了稳心神,嗓音干涩地将这几日发生的惊天变故一一道来:
“阿书,你有所不知。当日,按道侯韩说、黄门苏文、江充以及那胡巫希律,奉圣命来长安调查巫蛊之事。起初还只是例行盘问,虽有些风声鹤唳,尚在可控之内。可后来,他们突然抓捕了几个来历不明的匪徒,严刑拷打之下,匪徒竟供出朝中有人私藏巫蛊之物,意图不轨……”
“此口一开,便如决堤之水,一发不可收拾!江充等人借题发挥,大兴刑狱,一时之间满城风雨,百姓人人自危!被抓之人不堪酷刑,往往胡乱攀咬,牵连者众,短短数日,已是冤狱丛生,死伤无数!”
“太子殿下仁厚,见此情形大为震怒,遂将韩说召去斥责,命其收敛,不可祸及无辜。谁想江充竟手持陛下所赐节杖,以‘奉圣命彻查,任何人不得阻拦’为由,公然驳斥太子!其后,他们变本加厉,竟将手伸入了宫中,扬言要彻底清查巫蛊之源……”
华景的声音带上了压抑的怒火:“谁曾想,他们……他们竟真的从太子殿下的寝殿之中,掘出了刻有陛下生辰八字的桐木人!”
华书倒吸一口凉气,即便已从甘泉宫得知此事,再次听闻,仍觉心惊。
“太子殿下当时便气得脸色煞白,盛怒之下,殿下亲手斩杀了妖言惑众的胡巫希律,又命人拿下江充,严加审讯!江充起初还嘴硬,熬不过大刑,终于招认……”
第268章 举丧
华景说到这里,声音又低沉下去:“他招认说,陛下其实已在甘x泉宫病逝,按道侯韩说与黄门苏文,意欲扶持钩弋夫人腹中幼子登基,又恐太子及卫氏一脉阻挠,这才和他勾结,伪造证据,污蔑太子行巫蛊诅咒之事,欲借此扳倒太子,扫清障碍!”
“太子殿下得此供词,又联系不上甘泉宫,无法求证陛下安危,悲愤交加之下,为求自保,也为清君侧、正朝纲,不得已才暂时封闭了长安城门,调遣长乐、未央两宫卫队以及部分愿追随他的北军兵将,准备攻上甘泉宫,擒拿矫诏篡逆的奸佞!”
华书听完这曲折离奇、却又惊心动魄的经过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立在原地。
原来如此!
长安城中竟流传着陛下已死的消息,怪不得太子会被逼到踞城起兵的地步!
若陛下真的已逝,那太子的行为虽仍是冒险且违反礼制,却也有正当名分,绝对到不了谋逆造反的罪名。
可如今……陛下明明还在甘泉宫,虽病体违和,却绝非驾崩!
江充狡言分明是狗入穷巷,欲置太子于死地,可这三百里的信息差,竟然如同天堑,将太子、将整个长安,都推到了万劫不复的悬崖边缘!
可刘屈氂呢?
刘屈氂第一次来长安召太子前去甘泉宫面圣,他手持诏书,便是代表天子,为什么没有解除中间的误会?
除非……
华书的心直往下沉,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,迅速蔓延至全身,让她指尖发凉。
除非,刘屈氂,也是其中的一环!
从公孙敬声被指贪污下狱,到公孙贺为救子捉拿朱安世,朱安世反口引出巫蛊之祸,刘屈氂顺势上位丞相,刘彻因病被胡巫引至甘泉宫养病,再到如今因种种‘误会’而引发的谋逆之乱……
这是一张巨大的网,层层叠叠,密不透风,直将整个太子一脉笼了进去!
沉思良久,华书用力压下心中惊惧,道:“为今之计,唯有太子立刻大开城门,亲自出迎,将刘屈氂及其所率兵马迎入城中,以示绝无反抗之心,一切皆是误会。”
她目光灼灼看向华润予:“有长安城数万百姓在场见证,更有我作保,刘屈氂纵有异心,也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太子不利!唯有如此,或可终止这场浩劫。”